第三十九章 被迫登岸

又是一日昼夜轮转，一夜风浪平息，入夜肆虐的海风彻底归于平静。天际破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晨雾，朦胧天光洒在无垠海面，碎出点点泛白的波光。刺耳悠长的轮船汽笛骤然划破海面宁静，浑厚低沉的声响层层叠叠传开，船体先是缓缓减速，船身轻微颠簸震颤，最终稳稳停靠在香港租界码头。

这座港口开埠多年，中西往来频繁，码头之上人影络绎不绝，中英两国商贩、远洋水手、赶路旅客、苦力搬运工交错穿行，人声鼎沸喧闹嘈杂。栈桥上堆满麻布包裹的散装干货、木箱货物与成捆物资，全靠苦力弯腰扛运，此起彼伏的搬运号子混杂着海风腥气、货物霉味扑面而来。船只靠岸后，船上大半旅客都收拾行囊下船补给，没过多久，拥挤客舱便空旷大半，只剩少数人留守船上。

唯独沁阳、宋济、郭鹏三人，自始至终没有动身下船的打算。

三人本就清楚南下航线必经香港停靠，对此早有预料。一行人早在台湾便备足了长途航程所需的干粮、净水与修行耗材，此前无偿帮宋家收服宅院女鬼，分文酬劳未取，宋村长心中过意不去，临行前额外赠送了大批风干肉食、耐存菜干果脯，一行人物资远比普通旅人充裕，完全无需上岸补给。加之郭鹏此前遭尸毒与阴煞双重侵体，邪祟虽除，但气血损耗极大，至今仍旧浑身酸软乏力，不宜上岸奔波劳累，三人便打算安稳待在船尾货场，等候船只再度启航。

船尾货场偏僻冷清，少有人打扰，恰好适合静心调息修行。三人作息分明，互不干扰：宋济每日在甲板上掐三山诀、踏天罡步，运转周身气机，依靠胸腹朱砂符文温养神魂，夯实初学的道法根基；郭鹏倚靠货箱静坐调息，慢慢弥补身体亏空；沁阳守在一旁值守，照看两人修行状态，规避海上海风与阴邪气息侵扰，整片角落一直安稳无波。

可这份平静，终究在正午时分被彻底打破。

烈日高悬，甲板被晒得发烫，一道身形魁梧冷硬的白人男子径直拨开忙碌水手，无视旁人避让，面无表情走到了货场之中。来人正是这艘英国远洋货轮的船长威尔森。

他生得人高体壮，骨架宽大，远超寻常东亚男子。常年远洋航行让他一头金发被海盐风吹得杂乱打结，皮肤粗糙干裂，脸颊带着海风侵蚀留下的红痕，眼窝深陷，灰眸透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刻薄。一身船长制服早已不复整洁，帽檐磨损泛白，衣摆袖口起毛，衣角沾着机油与海水盐霜，牛皮腰带与长靴布满划痕泥沙，周身裹着海盐、机油混合的难闻异味，开口是生硬拗口的中式白话，语气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威尔森没有半句寒暄，也不屑任何客套，目光如同打量卑贱物件一般扫过三人，抬着下巴挺直身躯，摆出白人殖民者的高傲姿态，生硬自报身份：“我是这艘船的船长威尔森。”

话音未落，他便直接下达逐客令，语气蛮横霸道，没有丝毫商量余地：“收拾行李，立刻下船，离开我的船。”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远处码头模糊的搬运号子，压抑感扑面而来。宋济骤然收住步法，流转的气机强行停滞，眉头紧锁心生疑惑；休养中的郭鹏睁眼抬眸，周身气息瞬间沉下，进入戒备状态。

沁阳抬眸迎上对方视线，神色淡然无波，不卑不亢开口质问：“我们买了全程船票，安分乘船，未曾滋事，也不曾拖欠船资，为何无故驱赶？”

面对质问，威尔森没有半分心虚闪躲，更不屑找借口辩解。在彼时的英国船长眼中，根本无需向清国人解释任何缘由。他直接从内袋掏出三枚银元，指尖一弹，钱币叮叮当当滚落在三人脚边甲板上，赤裸裸的羞辱不言而喻。

“票钱退你，马上离船。”威尔森眼神鄙夷，语气冰冷带着直白威胁，“若执意逗留，我便让水手把你们直接丢进海里。”

说完，他不愿再多看三人一眼，转身径直离去，傲慢的背影没有丝毫停留。

三人低头看着地上滚动停息的银元，神色平静，并无动怒。

他们三人都早已见惯英国人的傲慢嘴脸：宋济与郭鹏早年游走江湖，常年向租界洋人倒卖文物，深谙这群白人贪婪自大、轻视国人的本性；沁阳也曾在天津租界居住，亲眼目睹洋人在华夏土地上肆意横行、欺压百姓。在这个年代，洋人轻视霸凌华人本就是常态，寻常船员呵斥刁难华人旅客更是家常便饭。

可即便如此，威尔森今日的举动依旧反常至极。寻常洋人再傲慢，也不会自掏腰包退还全额船票，更不惜放狠话强行赶客，这般不计成本的驱逐，绝非单纯的种族偏见，背后必然有人暗中重金打点。

三人余光淡淡交汇，无需言语，心底已然洞悉真相。

一路南下，他们唯一结下的死敌，便是此前在山林操控式神截杀众人的东瀛一行人。

三人都不是朝堂政界中人，不懂诸国国力强弱与外交博弈，仅凭一路行走的所见所闻，便想通了其中关节。眼下香港本就是英国租界，街头随处可见英国巡捕与驻军，洋人在这里权势滔天，无人敢惹。而这群东瀛人向来忌惮英国人，万万不敢在英国所属的货轮上动手见血，一旦闹出动静，根本没法收场。

也正因如此，东瀛人不敢在这艘英籍货轮上妄动刀兵，只能花钱买通船长，借着英国人的手将他们赶下船。等三人离开轮船这片英国人直接看管的地界，对方便可混在码头人流里，悄悄伺机动手，避开洋人的耳目。

洞悉全盘算计，三人依旧冷静沉稳。船上一切权限尽在船长手中，水手皆听其调遣，加之郭鹏身体未愈，战力折损，若是强行留在船上，只会引发正面冲突，让自己陷入四面围困的绝境。强留无益，争辩无用，只能顺势下船。

沁阳缓缓收回目光，平静开口：“我们走。”

三人皆是老江湖，心知码头必有埋伏，却始终面色如常，不显露分毫戒备，避免提前激怒暗处敌人。他们慢悠悠收拾好随身行囊，刻意放慢脚步，一步步踏上潮湿发软的木质栈桥，借着慢行的间隙，不动声色探查周遭所有死角。

三人行至栈桥之上，心境各有不同，层次分明。

郭鹏久病体虚，全身肌肉始终紧绷，眼神冷冽扫视四方，凭借充足的实战经验提防暗处杀机，一心护住同伴，心境沉稳无波澜。

沁阳神色始终淡漠平静，不动声色地留意周遭动静，以自身道法感知空气中游离的阴冷邪气，目光扫遍码头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他没有刻意展露戒备，只是默默摸清周边所有隐患，杜绝被人暗中偷袭的可能，守住三人周身的防御空隙。

唯有初学道法的宋济，心绪最为纷乱复杂。

他跟着沁阳修行多日，学会三山诀与天罡步，掌握了基础气机运转之法，也短暂催动过神打，拥有了从前没有的修行力量。可直到此刻，他依旧没有经历过一场真正的实战厮杀，一身所学无处验证。

眼下明知码头藏着存心夺命的强敌，直面实打实的生死凶险，他心底最先涌上浓烈的紧张与不安。手心悄悄冒出薄汗，心跳莫名加快，耳边嘈杂的风声与人声都变得格外刺耳。他半生当过仵作，掘过坟墓虽然一直和死人打交道，可从未亲身与邪祟争斗，本能便心生畏惧。

可畏惧之余，心底又藏着一份按捺不住的试探与期许。这几日他刚修成神打之术，终于有了超乎常人的傍身本事，却始终没有实战的机会。他不想一直躲在同伴身后受人庇护，也想亲手运转术法，验证自己这段时日苦修的成效，靠自身本事护住性命、护住身边之人。

胆怯求生的本能，和想要立身自保、不再依附他人的念头交织在一起，让宋济呼吸微微紊乱。他指尖不自觉蜷缩，在掌心一遍遍默数、复盘神打完整起手流程：默念请神咒、掐对应指诀、沉气引神上身。越是靠近码头人流，越是离埋伏更近，他心底越发发虚，只能在脑海里循环核对每一步章法，生怕临场慌乱出错，心绪始终绷得紧紧的。身旁的郭鹏将他紧绷的神态尽收眼底，深知他初学术法、头一回直面活人斗法难免心慌。郭鹏没有开口出声惊扰，只是侧过身，抬手轻轻拍了拍宋济的肩膀，唇角勾起一抹安稳从容的浅笑。无声的安抚胜过千言万语，简简单单一个动作，便稳稳抚平了宋济大半慌乱，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三人缓步走完狭长栈桥，全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排查货垛夹缝、巷口暗处、人流死角所有埋伏点位，直到双脚稳稳踏上码头粗糙冰冷的石面。

双脚彻底脱离英国货轮的庇护范围，沁阳眸色骤然一凝，清冷目光穿透喧闹拥挤的人潮，瞬息便锁定了人群中两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码头行人大多是衣衫朴素的苦力与商贩，衣着简陋接地气，唯独这两人装束特异，一眼便可分辨出来历。

左侧是一名东瀛僧人，头顶戒疤整齐光洁，身着一身华贵深紫僧衣，衣摆袖口绣有暗金梵文纹路，面料精良，远非寻常野僧可比。他面皮白净，眉眼温润平和，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淡然温和的笑意，周身气息沉静悠远，一举一动都带着佛门中人的淡然端庄，看着便是心怀慈悲、修为高深的得道高僧。

身侧并肩而立的，是一名正统日式神官，服饰制式和此前林间袭杀他们的神官一脉相承，气息却更为强横。他头戴高耸黑色立缨神官冠，内着白麻衣，外罩玄色神官长袍，身姿僵硬刻板。眉眼狭长阴鸷，面色冷峻无比，周身生人勿近，淡淡的阴邪气息自发散开，周遭行人下意识避让，不敢靠近半步。

两方视线隔空相撞，隔着十余米喧闹人潮，彼此都看清了对方。

东瀛僧人笑意不变，从容抬手合十，微微躬身，隔着人群朝三人行了一记标准日式佛礼，神态温和热忱，举止从容得体，看上去不像是等候仇敌，反倒像是在码头迎接远道归来的多年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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