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里，她把抄着五个名字的那页手记翻出来，又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水镜——名单底下附着的那段留影石画面，正在重放：五宗山门前，人来人往。

画面跟着天剑宗门口走：两个师兄一前一后堵住一个白毛少年，其中一个往他背影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溅到他后领。白毛少年贴着墙根挪了半步，没回头，也没擦，只把背上的剑又扶正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画面切到玄岳山队伍末尾。一个背石头的姑娘被人从队伍里挤到路边，背上的大石晃了一下，险些撞上旁边的人，她慌忙侧身护住石头，自己反倒被挤了个趔趄。那人骂了句"晦气"走了，她也不恼，等队伍过完，又默默挪回末尾，跟上。

画面再切，是天符阁的石阶。一个摇扇子的书生笑呵呵地拾级而下，迎面的人却自动往两边让——不是敬，是躲。一个弟子避让不及，扇骨扫到他衣角，他还没开口，那弟子自己先连退三步，一叠声地"对不住、对不住"。书生摆了摆手，笑着走了，那弟子才敢直起腰，松了口大气。

最后一幕，是机关城门口。一个灰袍的瘦小身影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台半人高的、蒙着布的大家伙。有人经过，她就往墙角再缩一缩，把怀里的东西护得更紧；等人走远了，她才低下头，对怀里的东西极轻地说了句什么。

苏晚棠盯着那四幕，看了很久。

被啐了口水不回头，背上的剑倒是笔直安稳；背石头的先护石头，让道的是躲不是敬；抱木偶的护它比护自己还紧。

他们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惨。

可她总觉得，那四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跟"惨"字不搭边。

她在末世里做过检伤：一队人从尸潮里拖回来，先看哪个还有活气——不是看伤多重，是看眼神。眼神死了的，救回来也是拖累；眼神还咬着牙的，缠上绷带就能再走十里。

这四个人，眼神都没死。

白毛少年被啐了不回头，先把剑扶正——这不是忍，是把力气省给要紧事；背石头的姑娘让道先护石——把物件看得比自己重的人，要么是被那物件绑着，要么是靠着那物件活着，横竖那是她的底线，谁碰谁拼命；摇扇的书生被人躲了还笑——能对着躲意笑出来的人，心有一里深，嘴有十里深；至于那哑巴姑娘，没人的时候才对怀里的机关说句话——会跟物件说话的人，是没人可说。哪天她说给谁听，谁就是她的自己人。

四个伤员，四条底线。这支队，值得验。

验完人，她抬眼又看了看那面水镜，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这四段画面，拍的是天剑宗、玄岳山、天符阁、机关城的山门。别宗山门口的动静，谁拍下来的？留影石能直播秘境，是因为天机阁的阵铺到了各家门口；那这些"弟子日常"，又是谁、在谁家山门上安的眼？

五宗的底，有人全摸熟了，还挑在名单公示这天放出来给全网看。是示众，也是报账——搭台的人在告诉五个主角：你们的位置，我全知道。

苏晚棠盯着水镜，眼神一点点沉下去。这份"周到"，比骂她一百句弹幕，吓人得多。

难的不是护，是挑——从前的队伍都是别人塞给她的，走散一个补一个，谁也留不住。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她先挑人。

等进了秘境，一个一个验。验得过，她把命交出去半条；验不过，她绕着走。

验人也有验人的法子——末世里看一个新队员能不能托付，不听他说什么，看他分水分药的手。秘境里水、药、粮就是试金石。谁过了试金石，她再把名字往"自己人"那栏挪。

往住处去的路，她一个人走，走得却比来时快。这五个人，是天剑宗丢的、天符阁弃的、玄岳山嫌的、机关城藏的、百草谷清的——五颗"弃子"，丢得一个比一个干脆，像是生怕他们再回来碍眼。

搁从前，这就是一支谁都不看好的杂牌队——可活到最后的，偏偏多是杂牌队。正经队伍死得最快。

她不信巧合。天底下没有那么多巧合，只有还没看穿的局。

那他们五个，是这个局的"棋子"，还是"祭品"？

她把这个问题揣了一路，没揣出答案。倒是想起避难所一个老队长说过的话："被挑出来的人，别急着问为什么是你——先想想，你能用它干什么。"既然被人挑中了，那就把这一程，走成自己的路。

回到住处，她吹了灯，却没睡。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从窗口带进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药味，还是前堂那味。她站在窗边，把那股药味在鼻尖转了转，忽然发现一件事：杜衡那炉丹，从她踏进前堂那刻起，就没断过火。一个快要进秘境送死的弟子，到底值不值得杜衡守着炉子一刻不停地炼？还是说，那炉丹，原本就不是为她备的？

她关窗的时候，余光瞥见前堂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有人站在灯影里，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是宋师兄。

苏晚棠垂着眼，把窗栓扣上。名单贴出来之前，她以为盯她的只有那一个眼线。可刚才那一眼让她明白：盯着这五个名字的人，远不止一个。

她坐回窗边，想起末世里老队长的一句话："瞄准你的，从来不止一个人。拿枪的在明处，递刀的在暗处，还有一个——把你站的位置卖给前两位的，就在你自己队里。"

宋师兄在队里，拿枪的在谷外。至于卖位置的——她眯起眼。试炼令、名录、开盘的赌盘，这一串，像不像同一个人手里递出去的货？

夜更深了，前堂方向，药味又飘过来一缕。

她摸黑翻开手记，借着窗缝那点光，在五个名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棋子还是祭品，进了秘境就见分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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