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走到一处岔路口，五个人停下来歇脚。

苏晚棠正蹲在地上画路线，顾辞忽然挠了挠头，犹豫着开了口："那个……有件事，我拿不准主意。"

"嗯？"

"她。"顾辞压低声音，朝石黛努了努嘴，"玄岳山的'不详镇物'，背着块来路不明的石头。带上她，等于带个变数——咱也不知道那石头里封着啥。"

苏晚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石黛背上的石头上停了停。要是真像顾辞说的"里头封着什么"——那她背着它走了十几年，背着的到底是什么？

谢无咎摇着扇子，慢悠悠接了一句："我倒觉得不妨。她背那么大块石头，走山路一步都没晃过。真遇上妖兽，倒是个能挡的。"

顾辞挠挠头，有点犹豫："可她、她看着挺惨的……就让她一个人走？"

谢无咎微笑着，没接话，只是看着苏晚棠，等她的决定。

石黛就站在三步开外。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没有辩解，也没有走近，只是安安静静站着。苏晚棠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指节正一点一点捏紧衣角，又松开——她好像早就习惯了被人这样讨论。

苏晚棠抬头，正好对上她那副"随你们怎么处置"的表情。

她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上来了。

她没有回答谢无咎，而是转向石黛，问了一句："喂，你背上这块石头，一直背着？"

"嗯。"

"他们说，你是石头变的，没有心。"苏晚棠学着她方才的语调，慢吞吞地说，"这块石头是你的'镇物'，镇住你，不让你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石黛点头："……是。"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是我自己愿意背的。"

苏晚棠一愣。

"我小时候，力气收不住，伤过同门。"石黛的声音很平，"玄岳山说，拿石头镇住我，就不会再伤到人。我就自己把它背上了。"

她说"伤过同门"时，语气还是平的，像在念别人的事。苏晚棠却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一个小孩，力气收不住，伤过人——宗门不是教她怎么收力，而是往她身上压了一块石头。这哪是镇物，这是把错都堆在一个孩子身上。

她那点旧事也跟着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秘密在肚子里，石黛的石头在背上，都是各自背着的，谁也替不了谁。

"那要是有一天，"苏晚棠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想当这块石头了呢？"

石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空落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可以不想吗？"

她问得很轻，像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连问出口都怕自己僭越。

苏晚棠看着她，忽然就决定了。

临行前那晚，她在手记上写过"这回我先挑人"。那时她没想好挑什么样的人，如今想好了——一个连"我可不可以不想当石头"都敢问出口的人，值得她挑。

她转过头，对谢无咎说："她问我她可不可以不想当石头。"

"就冲这一句，姐带。"

"你们谁有意见？"

谢无咎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那个自称"只想来秘境苟活"的姑娘，又看了看石黛，最后笑了，把扇子一收："没意见。多一个人，多一条命活的几率。"

"我、我也没意见！"顾辞连忙举手，"她力气大，扛揍！"

墨小满没说话，只是把手里一块干粮，默默递给了石黛。

石黛站在原地，看着那句"可以不想当石头"被人捡起来，当成了收留她的理由。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个词了。

天色将晚。

五个人重新上路，石黛还是走在最后头。可她背上的石头，好像被谁往上掂了掂，背得更稳了一点。

走到一片矮林子边，一头灵兽忽然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直扑走在前头的墨小满。

谁都没反应过来。

石黛横跨一步，把背上的石头往身前一墩——"砰"的一声，灵兽撞在石头上，撞得自己翻了回去，呜呜叫着窜进林子里跑了。

那一下太快，快得像是她背上的石头自己长出了眼睛，替她选好了落点——她背了十几年，早把它背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石黛退后半步，稳住身形，没吭声。

墨小满愣愣地看着她。

苏晚棠也看着石黛，心里那点"凑数的行李"的印象忽然变了一点——这个"镇物"是会护人的，护人时她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像是顺手替人挡了片落叶。

天色暗下来，五个人找处背风的岩石坐下歇脚。

苏晚棠翻出仅剩的干粮，数了数人头，分了一圈。分到石黛面前，她把最大那块掰下来塞过去："你的。"

石黛愣住。她习惯排在最后，习惯没人递东西给她。那双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接过来，捏在手里，没舍得吃。

"你胳膊怎么了？"苏晚棠瞥见顾辞的袖子洇开一小片红。顾辞低头，这才想起赶路时被荆棘刮的那一下："没事，皮外伤——"

话没说完，墨小满已把那具傀儡的一只手递过来，指节上稳稳夹着一小瓶伤药。苏晚棠接过，撕了块干布，扯过顾辞的胳膊就裹。顾辞疼得龇牙，又不敢躲。

石黛蹲在一旁看着。苏晚棠把撕剩下的布条分她一截："来，试试。"

石黛愣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二样递到她手里的东西。她笨手笨脚地凑上去学，缠了三圈，歪歪扭扭，却极认真。

苏晚棠走在最前头，摸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忽然吸了吸鼻子，馋劲儿上来了："……野菌子。"

"什么？"顾辞没反应过来。

"野菌子！"苏晚棠回头，来了精神，"前面那片林子，有野菌子的味儿。今晚——"

她晃了晃腰间的丹炉："姐请你们吃顿好的。"

石黛落在最后头，忽然停了一下——远处灵雾的边缘，不知何时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灰黑。她没出声，只把那朵枯花，往领口又别了别。

风又转了向，从走在前头那个姑娘身上吹过来。石黛认出来了——天亮前她在风里闻见的那股味道，就是这个姑娘身上的。像一个人，被土埋过，又自己爬了出来。她把背上的石头，又紧了紧——这个人，也许不会嫌她的石头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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