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黑雾里没有日夜。五个人，一路往深处走，脚步从没停过。

可他们没能走出太远。

天将亮时，他们在秘境深处一条峡谷前，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

那道屏障像一层透明的琉璃，横在峡谷口。苏晚棠伸手去碰，指尖碰到一层温热的、带着弹性的东西——"嗡"地一声，她整只手臂被弹了回来，酥麻了一瞬。

她退后半步，揉了揉发麻的指尖："嗐，多大点事。"声音不大，也不知是说给那堵墙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那层"琉璃"表面光洁，映着黑雾里幽幽的光，像一面照不出人脸的镜子，冷得没有一丝活气。她隐约看见自己的倒影——阴阳发，满脸灰，狼狈得像个逃难的。她忽然想起末世里那些封死的防空洞，也是这样的墙：看得见外面，出不去。

"阵法。"谢无咎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画，脸色沉下来，"是整个秘境的封锁阵。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而且，这个阵，还在慢慢地'收'。"

"收？"顾辞愣住，"什么叫收？"

"意思就是，"谢无咎抬起头，"这个阵，正在把整片秘境，往一个方向'赶'。像赶羊一样，把所有活物，往一个圈里赶。"

"把我们……往一个地方赶？"墨小满轻声重复。

谢无咎没接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辞把剑从鞘里抽出来一寸，又推回去，反反复复，像在给自己找事做。

他打了一路，最烦的就是"被人赶着走"——可眼下这道墙，摆明了不给他们别的路。

墨小满把镇岳往前挪了挪，让那台沉默的傀儡挡在队伍外侧，自己缩在傀儡影子里，一声不吭。蹲了一会儿，她抬手把镇岳右臂的关节拆开，往里垫了一块软皮，又拧紧螺栓——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每天都要做一遍的事。

石黛倒是没什么表情，她只是抬手，在那层屏障上敲了两下，听见闷闷的回响，才收回手。

"……墙。"她憋出一个字，"厚。"

苏晚棠被她这个字逗得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她忽然觉得，有这么一块"石头"杵在身边，倒也不是坏事——至少她骂不还口，砸不还手，还能闷声说句"厚"。

"……这阵法，是千年前封魔大阵的'边角料'改的。"他蹲下来，指尖顺着地面的纹路划了划，"有人把千年前封魔的阵纹，拆下来，重新拼成了这么一张'网'。"

墨小满也凑了过去，蹲在墙脚边。她不去看那面照人的光，只伸出指尖，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摸——机关城的人，见着东西先找接缝。摸了一阵，她轻声说：

"……真是拼的。一块一块接起来的，缝都藏在底下。"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姑娘一双眼睛，比许多话说得都准。

"拆下来重拼？"顾辞皱眉，"那得是什么人，才做得到？"

"能做到这一步的，"谢无咎的声音很轻，"要么是当年封魔大阵的传人，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苏晚棠追问。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看着那道正在缓缓收拢的屏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要么是……当年封魔的人，留下的'后手'。"

"封魔的人，留下开魔的后手？"顾辞不解，"那他封魔干什么？"

"不一定是为了'开'。"谢无咎说，"也可能，是为了'等'。"

"等什么？"

"等五个能重新封住它的人，凑齐。"

这话说完，没人接话。

顾辞不自觉地看了看左右——四个人，加上他自己，正好五个。他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这句话，一点一点，爬到他背上。

"……喂，"他压着嗓子问，"谢无咎，你说的'凑齐'，不会是——"

"别问。"谢无咎打断他，"问了我也不知道。我师父没教过这个。"

苏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黑袍人说的"钥匙"，又想起秘境里那些被"凑"到一起的巧合——五个被嫌弃的废物，恰好被塞进同一个秘境，恰好撞破同一场阴谋……

这世上的巧合，偶尔一次是巧，五次叠在一起，就是算计。

"……所以，这个封锁阵，困住的可能不只是我们。"她轻声说，"它可能……一直在等着'那把锁'凑齐。"

"可谁会把五个'废物'，当成一把'锁'来看？"她低声自语，"除非——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五个是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注意到身后的墨小满，抱着镇岳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

五个人沿着封锁阵的边界走了一上午，越走心越沉。

秘境的边缘长什么样，他们头一回看得这么清楚——枯死的灵植歪七扭八地倒在泥里，断根的土块被风一吹就散。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顾辞的靴底就磨出了毛边；

谢无咎的扇子沾了露水，摇起来"嘎吱"作响；

苏晚棠的腰上还挂着那只香炉，一步一磕，叮当响了一路；

石黛背着那块碑石，一步一个深坑，走得最稳，也最沉；

墨小满带着镇岳贴在最外侧，那台傀儡每落一步，木壳子就"咔"地响一声，她半步不落，替它把踩偏的脚，一下一下拨回正。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被两边的黑雾吞得干干净净。

他们发现，那道屏障正在缓慢地移动——确切地说，是在"收拢"。边界每过一个时辰，就朝内缩一小段。那些被困在秘境里的各宗弟子，被这道看不见的墙，一点点地往同一个方向推。

苏晚棠捡起一根断枝，插在屏障边的泥地里做了个记号，走了小半个时辰，再回头看，那根断枝已经被墙吞到了看不见的地方。收拢的速度，比他们的脚程还快。

她顺着墙根望出去，黑雾深处隐约盘坐着几道人影，隔一段一个，守着看不见的节点——有人轮班往阵眼里喂灵石，喂完就走，脚下不沾一点泥。

这阵不是死的，是有人养着的。她把这个布置记在心里，一声没吭。

石黛不知什么时候也蹲到了墙根边，手掌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停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声音照旧又低又闷：

"……底下有凉。一段一段的，不匀。"

苏晚棠心里一动：她方才隐约"看"见的那几个喂阵的人，石黛隔着土，也"觉"着了一份——凉的那几段，正对着隔一段一个的阵眼。

"……这是要把所有人都赶到一个地方去。"苏晚棠盯着那道屏障，声音发沉，"然后呢？"

"然后，"谢无咎说，"大概就是那个黑袍人说的'钥匙'和'祭品'了。"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动静隔着黑雾传过来，听着就透着一股慌乱——脚步声、喊声、还有石头撞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搅成一团。

五个人快步赶过去，看到了一群各宗弟子，正被那道屏障推着，惊慌失措地挤在一起。

而这上百号人，只是被那道墙赶来的第一批——整个秘境，都在往同一个圈里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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