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恐慌没有消失，只是被压下去了。

人群安静下来，可那安静里，藏着一股随时会爆的暗流。苏晚棠缩在人群外圈，闭着眼假寐，耳朵却一直竖着——那道在黑暗里停过一瞬的脚步声，她记了一夜，始终没找到主人。

起初还只是骂。骂"钥匙"，骂"天命人"，骂这五个废物凭什么害得所有人困死在这儿。

骂着骂着，话头忽然拐了个弯。

"……昨夜乱那一阵，玄水门有个弟子，被人砍了。"

"砍了？"

"从肩膀到胳膊，豁开好长一道。"说话的人压着嗓子，"血把半件衣裳都浸透了。"

"谁干的？"

"还用问？"那人往五个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昨夜剑出过鞘的，不就那一位？"

人群"嗡"地炸开了。

苏晚棠睁开眼。

她第一眼去看顾辞。

顾辞抱着剑，站在几步外。那些话他一句不落全听见了，却没回头，也没辩解——只是握着剑柄的手，一寸一寸收紧。

"背锅侠，到底还是那个背锅侠。"

"两年前在天剑宗就仗着剑灵根伤人，如今进了秘境，还是这副德性！"

"就他这样，也配叫天命人？"

旧账被人翻出来，像一块干柴，添到了新火上。程阙挤在前排，红着眼，把那桩两年前的事又讲了一遍，讲得咬牙切齿——那是他自己的账；可话一传出去，就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苏晚棠没在那骂声里多待。她分开人群，走到那"伤者"跟前，声音放平："我是百草谷的。让开，我看看。"

架人的两个弟子愣了愣，让开了。

那截伤口露在袖口外——左肩到上臂，一道长长的口子。

苏晚棠只看了一眼。

末世那些年，什么伤她没见过。剑砍出来的口子，是豁的，边上是撕开的；可这一道，口子平直，深浅一样，从上往下顺着一划，皮肉翻得整整齐齐。

像是有人拿着刀，不慌不忙地，在一个不会动弹的人身上，划了一道。

是"做"出来的伤。

她的指尖在袖子里蜷了一下，脸上却没露半分，只淡淡说了句："皮外伤，死不了。"——话说得越平常，这火就越烧不到她这边。

她退开两步，重新站回人群边上。眼睛，却已经不在那道伤口上了。

她开始看人——看谁在骂，更看谁在"递料"。

骂声越来越大。有性子急的，从地上捡了块碎石，朝着顾辞就砸过去。

石头没砸到顾辞。

石黛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侧前方，肩膀一横，"嗒"地一声，那石头正砸在她背上。她纹丝没动，连头都没回，只把那块碎石从脚边捡起来，攥进掌心。

顾辞侧头看了她一眼。

石黛看着人群那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哎——"谢无咎摇着扇子，忽然插了句话，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我怎么听着，这话半炷香前就有人说过了？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他笑眯眯的，谁也不看，慢悠悠往下说："啧，这么多人，说话倒齐整。"

人群里，果然有几张脸愣了愣。

墨小满缩在镇岳后头，既没骂人，也没帮腔。她的眼睛，一直钉在那个"伤者"身上。

看了半晌，她绕到苏晚棠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气音压得极轻："……血是真的。"

"可他脸，不白。"

苏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人被架着，左袖浸血，一张脸却只是发黄，连唇色都没褪多少。

失这么多血的人，脸是白的。

她把这个"接缝"，悄悄记进了心里。

顾辞始终没开口。

两年前那一回，他是真动了手——剑确实劈了出去，人确实躺了半年。别人骂他"仗着剑灵根伤人"，他认，没什么好辩的。

可这一回，他连剑都没出鞘。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他太清楚了——说了，没人信。两年前他站在天剑宗的广场上，把实情一字一字讲清楚，满场几百号人，没一个信他。

辩解救不了他。能替他说话的，只有剑。

偏偏这一次，剑也不能动。他只要一拔剑，这顶帽子，就真扣实了。

他慢慢松了指节，把剑柄又攥紧了一分。

苏晚棠没再听那些骂。她退到人群外圈，顺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回找——骂得响的，是明面上的；递料的，才是底下的。

看了一刻钟，她看出来了。

骂得最凶的那几个，翻来覆去就那两句，翻不出新花样；可人群里有个穿灰袍的弟子，一直在"添柴"——他不怎么骂，可每回一开口，都是给别人递话头：一会儿"我昨夜起夜，亲眼看见他手里提着剑"，一会儿"那伤口的走向，错不了"。

连那个"伤者"被架过来的路子，也是他指的。

苏晚棠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混进人群边缘。

就在那灰袍弟子侧过头、跟人咬耳朵的当口，她看清了他的耳后。

一道极小的印记。

半个指甲盖大，线条刻得极深，像是用烧红的针尖，一点一点烫进去的。

苏晚棠的呼吸，顿了一瞬。

又是这个印记。昨天在空地上，她在那穿土黄外衫的弟子耳后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今天，又落到了这个灰袍弟子身上。

她后颈发凉，人却很快平静下来。她不看那印记第二眼，垂下眼，转身回到四人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都听我说。昨夜那事，是有人做出来的——那'伤者'的伤，是划的，不是砍的。"

"挑事的人不恨顾辞。他是要借顾辞这顶旧帽子，把满场的火，引到我们五个头上。"

"做局的人，我找到了——灰袍，个子不高。他耳后，有一道印记。"

"这道印记，就是那位'缺指大人'，埋在人堆里的钉子。"

四个人都听懂了。她没说那印记的来历——有些东西，一个人揣着更安全。

"那怎么办？"顾辞问。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可攥剑的手松了半分——像是终于明白，那些冲他来的骂声，从来就不是冲他一个人来的。

"不怎么办。"苏晚棠说，"看破不说破。他想借这把火，我们就先让他烧——等他把人头都认清楚了，到时候，一个也跑不掉。"

"盯住他。等会儿真打起来，我不管他是人是鬼——谁先动手，就先拿谁。"

"盯人这活儿，"谢无咎摇着扇子，不动声色地接话，"我行。"

石黛摊开手。掌心里，那块碎石，已经捏成了粉。

火是谁点的，她看清了；可火底下的暗桩，绝不止这一根。苏晚棠把那个灰袍身影记进心里，没说破，也没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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