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石黛的预感没有错。封锁墙不再收拢——可它不再收拢，是因为墙外的东西，已经"放"进来了。

这一夜，五个人的觉都睡得不踏实。黑雾深处，断断续续地传来脚步声，像潮水在远处拍岸，时近时远，搅得人心里发慌。苏晚棠半睡半醒，手一直按在香炉上；谢无咎数了三遍符纸，又收回去；顾辞抱着剑，闭着眼，指节却一直没松开。

天蒙蒙亮的时候，黑衣人又来了。

比昨天更多，也更整齐——像一整片黑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沙滩。黑雾里影影绰绰，一眼望不到头，空地边缘那些守夜的弟子，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再从正面硬冲——而是从空地两翼包抄，想把那五个人和身后那群弟子切割开。

"三路！"谢无咎最先反应过来，"正面是虚的，两翼才是真的！"

黑雾里，两股黑影正贴着空地边缘，蛇一样地往两侧游走。正面那队黑衣人反倒不动了，刀尖对着他们，只是压着阵脚，一步不往前——摆明了就是要拖住他们，给两翼争取时间。

顾辞握着剑，站在正面，一时有些犹豫："那我去堵右翼——"

"来不及！"谢无咎喊道，"你一走，正面就空了！"

五个人，要守的地方却有五处——正面、两翼、弟子堆、还有身后的空档。三路一起压上来，哪一处都缺人。

"顾辞，正面钉死，一步不许退！"谢无咎一边喊，一边已经往右翼跑，"右翼，石头跟我去——你挡人，我封路！"

石黛没应声，抱起那块崩了小半的石头，一步一顿地挪了过去。走得比昨天慢，却一步没少。

"那我呢？"苏晚棠追着问。

"你站中间！"谢无咎头也不回，"哪边空，你补哪边——炉子别离手！"

顾辞一个人守着正面那道口子，剑光刚劈开右边扑来的刀，左边的黑影又到了。他不敢退——他一退，正面就空了，身后那几百个弟子，就得正面挨刀。他只能横着剑，在正面那道窄口子上来来回回地跑，顾了左，漏了右，白毛被汗贴在脸上，喘得像只风箱。

右翼那边，石黛把石头横在身前一墩，那道口子又被堵死了。她不挥不砍，谁冲上来，她就拿肩膀顶回去；顶不动的，就往石头上一撞。

谢无咎蹲在她背后，把符纸一张一张拍在石头表面，符纹连成一道斜线，正对着黑雾涌来的方向——那条斜线底下，就是这一路的"口"。他看阵，从来不数对面有多少人，只看哪儿是口。

"石头，往左半步。"

石黛没问为什么，拖着石头挪了半步。那半步一挪，右翼涌上来的势头忽然就偏了，黑衣人全挤到符纹那条线上，一个接一个，炸成金屑。

"那个背锅的，行不行啊？！"人群里，有个被护的弟子终于急了，声音又尖又抖，"他守的那个位置，怎么老有人冲过来！"

"就是！背锅侠，你行不行？不行就下来，别添乱！"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骂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扎进顾辞的耳朵里。

顾辞的剑，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没有反驳——跟两年前一样，跟被骂了两年"背锅侠"一样。他只是把剑柄，又攥紧了几分，指节捏得发白。

苏晚棠在中间气得攥紧了炉耳。她想冲去正面替他分说，可脚底下没敢动——中间一空，三路就都断了。

黑雾里，左翼那队黑衣人已经贴到空地边缘，离人群只剩十几步。

墨小满听见了那几句骂声。

她站在镇岳身后，低着头，攥着操纵绳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那些话，她太熟了——"哑巴怪胎""不会说话的东西""机关城捡来的野种"，她在机关城听了十几年。每一次，她都咬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还嘴。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她一抬头，就看见了顾辞的背影。那个被骂的人，一个人守在正面那道口子上，剑柄攥得发白，肩膀绷成一条直线，把骂声全咽进了肚子里。

跟她被骂的那些年，一模一样。

墨小满的喉咙，动了动。

镇岳的左臂关节，忽然"咔"地响了一声——那是她攥紧了操纵绳的声音，也是她下定了决心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道防线即将被撕开一个缺口的瞬间，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又小，又哑，却异常地清楚：

"……左边，我来。"

所有人顺着声音看去。

是墨小满。

苏晚棠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从进秘境起就没说过几句整话的姑娘，那个被人骂"哑巴怪胎"也从不还嘴的姑娘，此刻攥着操纵绳，站在镇岳那台漆黑的傀儡身边，腰杆挺得笔直。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可那两个字，落在地上，稳稳当当。

她不是不怕，她是怕着，也把话说出来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顾辞。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那个灰袍小姑娘，愣住了。方才那几声"背锅侠""别添乱"还卡在他喉咙里没咽下去——可替他接住这场僵局的，不是苏晚棠，不是谢无咎，偏偏是这个一路都闷不吭声的"哑巴"。

"你……"他张了张嘴，"左边？"

墨小满没看他。她怕一看他，自己就再说不出第二句了。

她站在镇岳身后，没有躲：

"左边那路，我来堵。"

"镇岳——左前方，列阵！"

口令出口的刹那，她的腰杆又直了直。像是那句话一说出口，她就不再是那个躲在影子里的"哑巴怪胎"，而是这战场上的一路守将。苏晚棠没说话，拎着香炉往左翼挪了两步，站到了她侧后——像是要把那一路的退路，也替她挡严实。

"咔"的一声，镇岳那台漆黑的木傀儡，轰然转身，朝着左翼的方向，踏出一步。

那一步踏得极重，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扬起一片尘土。尘土里，镇岳那双空荡荡的眼窝，正对着左翼冲来的黑衣人，像是盯上了猎物。

苏晚棠没敢在左翼多站。她在几个缺口之间来回补空：正面谁被压住，她就过去砸两下；右翼的势头一起，她又折到右翼去。炉里的丹早分光了，炉子轻，抡起来比昨天快，也砸得更实。第三趟跑下来，鞋底在泥里拖出了两道印子。

"够不着的地方，"她喘着气喊，"喊我一声！"

跑到左翼边上，她忽然看呆了。

她这辈子见过不少打仗的场面，那些抡着兵刃、提着铁棍的，她都见过。可没见过这样的——一个瘦瘦小小的灰袍姑娘，站在一台木头傀儡身后，只用几句话，就把一路敌军堵得死死的。

她跟墨小满从秘境入口的那丛灵植前认识起，就没听她当着外人的面说过这么多话。她记得那时墨小满抢灵植抢得凶，全程一个字不说，全靠那只机关鸟夹在中间打架——她当时还觉得，这世上怎么有比她还能装哑巴的人。

可现在，这个"哑巴怪胎"，居然在所有人面前，一字一句地，指挥着她的傀儡布防。

那些指令又短又脆，像一把把豆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她大概憋了太久，这一开口，像开了闸的水，再也收不住。

"镇岳，重拳开路！"

"咚！"镇岳一拳砸下去，把左翼冲来的两个黑衣人拍飞出去。

那一拳带着风声，砸得地面都裂开一道缝。两个黑衣人倒飞出去，砸进后面的人群里，又带倒一片。

"镇岳，盾势，收拢！"

镇岳两只木头手臂一合，挡住第三波冲来的刀光，把那些想从左翼突破的黑衣人，堵得死死的。

一整套指令，又小又哑，却稳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就在这时，墨小满抬手，把肩头那只木头鸟往上一送——雀雀扑棱棱飞起来，贴着左翼低低地绕。它不啄人，不叫唤，只盯人——哪个黑衣人想从侧后摸进缺口，它就一头扎下去，直扑人脸。黑衣人挥刀去挡，脚步一乱，正好撞进镇岳的拳路里。机关鸟和木头傀儡，一高一低，竟织成了一张谁都钻不进来的网。

"咔""咚""哐"——镇岳跟着那套指令，一步一拳，把左翼冲来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拍飞。它的动作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关键处：封住进路、挡开刀光、把人堵回缺口。那台笨重的木头傀儡，在这一刻，竟打出了一种千军万马的气势。

全场都愣住了。

那些嘲讽过她"哑巴怪胎"的弟子，那些以为她"不会说话"的人，都看着那个站在镇岳身后、指挥若定的灰袍姑娘，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有人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没睡醒；有人脱口而出："她不是哑巴吗？！"话音刚落，就被旁边人怼了回去："哑巴能喊出那么一串指令？"——议论声此起彼伏，可所有的议论，最后都汇成了同一个意思：这姑娘，藏得可真深。

镇岳把左翼那道口子堵死了，身后那些弟子，也终于不再只是缩着。会术法的，掐起诀来，指头都在打颤——一根半人高的土刺歪歪斜斜从泥里拱出来，扎不动黑衣人，却绊得他脚下一个趔趄；有两个把仅剩的那点灵息灌进护身符，符面亮起一层薄得透光的黄光，横在胸前，替旁边人的后背挡了半刀；还有人凑到一处合力，催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土棱插在缺口上，黑衣人一撞就塌，塌了他们再催。不会术法的，就抄起木桩石块横在胸前往上顶；看见有黑衣人挨了一拳倒地，趁他还没爬起来，扑上去照着头就砸——砸完自己先愣了愣，手一直抖，却没跑。

"伤员往后！都往后！"人群里有人喊。这一声不响，可一喊出来就有人应，有人搭手。他们的术法薄，薄得像一层纸，挡不住几下就碎了；他们的力气也小，一根木桩撑不了多久。可薄也要挡，小也要顶——会掐诀的掐诀，会搬石头的搬石头，会拖人的拖人。几百个人，一人出一分力，左翼那道口子，就比方才厚了一层。

方才骂顾辞"背锅侠"的那个弟子，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看了看镇岳，又看了看那个灰袍姑娘，忽然觉得脸上发烫——他刚才骂得多凶，这会儿就有多心虚。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还骂吗？人家连哑巴都顶上来了，你还缩着？"他涨红了脸，也站到了缺口边上。

他梗着脖子站了一会儿，到底憋不住，冲正面的顾辞喊了一句："那个……我，我来搭把手！"

顾辞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是方才带头骂他的那张脸。他没说什么，只往旁边让开半步，把正面那道窄口子，让出了一角。那弟子憋着气，学旁人的样子并起两指往地上一按，勉强催出一根尺把长的石锥，斜插在两人身前。两个人并排守着那道窄口子，一个挥剑，一个掐诀。下一波刀砍过来，"咔"一声，石锥被劈得粉碎，那弟子被震得虎口发麻，脚下一趔趄，顾辞剑锋一转，替他挑开了跟进的第二刀。

"站我后面。"顾辞说。

"我……我还能行！"那弟子咬着牙，重新掐了个诀，指尖抖得厉害，又把一根石锥从泥里催了起来。

黑衣人也被镇岳那套教科书式的布防打懵了，左翼的攻势，硬生生被一台傀儡堵了回去。

有几个黑衣人还试着绕了两次，都被镇岳那两步堵了个正着，最后只能悻悻地退回阵里，再不敢从左翼来。

右翼那边也收了声。石黛半跪着抵住石头，谢无咎把最后三张符拍完，那一路的黑衣人绕了两回，绕不过那块石头，也绕不过符纹连成的那道斜线，退了回去。

谢无咎扶着石头站起来，喘了口气，回头往左翼看了一眼——镇岳正堵在缺口上，一步一拳，稳稳当当。他把扇子往袖里一插，头一回没说什么风凉话，只低声嘟囔了一句："……这颗子，我算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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