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封锁墙没有立刻消失。

那层透明的屏障还在，但符文熄灭之后，它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减弱。苏晚棠带着四人沿着封锁墙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处符文缺口附近，找到了一个能钻出去的缝隙。

那道缝隙很窄，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苏晚棠伸手摸了一下边缘——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凉意，像摸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冰，是会化的。

化到一定程度，就会碎。

"……能出去。"谢无咎检查了一下那个缝隙，松了口气，"石台塌了，阵法在崩。用不了多久，整片封锁就会消失。"

"那先救人。"苏晚棠说，"那些被魔修关起来的弟子，还在地牢里。"

祭坛崩塌后，魔修四散溃逃。

苏晚棠带着四人，在废墟里找到了那处临时地牢——半塌的石屋里，关着二十几个各宗弟子，有被魔修抓来当"备胎燃料"的，有逃跑时被抓回来的，一个个蓬头垢面，蜷缩在角落里。这已经是最后一批了——破阵当晚，别处的人早就四散逃了出去，这石屋里的，是魔修临走前特意扣下来、还没顾上带走的。

地牢的门是用生铁浇的，上面刻着封印的纹路——和祭坛上的如出一辙。

门缝里透出来的味道，混杂着潮气、血腥和说不清的馊臭。

苏晚棠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里面的弟子，一个个瘦得脱了相，看见门缝外的光，先是惊恐地往后缩，等看清来的是活人，才有人颤着嗓子喊出声来。

"……是、是仙门的人吗？"

苏晚棠抬脚，照着那扇门，狠狠踹了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门纹丝不动——倒是门上那圈封印纹路，被这一脚震得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封着的。"顾辞一把把她拉住，"生铁浇的门，硬来没用。"

"让开。"

墨小满挤到前头，仰头看了那圈纹路一会儿，伸手在门缝边摸索。她摸到一个铜钱大的机括，藏在纹路里——跟地道壁上那个活扣，是一路的走法。

"……跟地道里那个，一伙人做的。"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指尖一挑。

"咔。"

那圈封印纹路，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生铁门"吱呀"一声惨叫，歪歪斜斜地敞开，晃了两下，才算稳住。

灰尘扑了众人满脸。

"……都出来吧。"苏晚棠哑着嗓子喊，"魔修跑了，祭坛塌了。你们自由了。"

地牢里，那二十几个弟子先是愣住，然后像被点燃了一样，哭着喊着往外冲。

有人冲得太急，一头撞在苏晚棠身上，把她撞得一个趔趄。顾辞刚要上前，被苏晚棠一把按住。

冲出来的人太多，有的鞋子都跑掉了，赤着脚踩在碎石上，也顾不上疼。

有人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扑通一声跪在苏晚棠面前，磕头磕得"咚咚"响。

苏晚棠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把人捞起来："别跪！快走！"

"……让他们跑。"她说，"憋了这么多天，让他们先喘口气。"

地牢清空之后，五个人又在废墟里翻了半天。

废墟底下，还能看出祭坛原来的样子——凹槽碎成了渣，符文被尘土盖住，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划痕。

石黛没跟着众人一块儿翻。她走到那片塌得最狠的地方，蹲下，把整只手掌按在碎石上。

岩灵体的耳朵，不在头上，在手上。

她闭着眼，听了很久。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一处不起眼的土堆前，双手往下一插——像插进一块豆腐那样，把浮土拨开。

土底下，露出一只手。

"……还有人。"她说，"埋着的。"

镇岳伸着那条独臂，把压在最上头的大石一块块掀开；众人跟着手忙脚乱地刨碎石，从里面拖出一个半死的弟子。那人被压了不知多少天，嘴唇干裂，见了天光，好半天才哼出一声。

苏晚棠探了探他的鼻息——人还活着。

石黛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只手，是她按在地上的时候，先"听"见的。

翻到一半，雀雀忽然从墨小满肩上挣下来，扑腾着半边翅膀，落进一处碎石缝。它歪着脑袋，用尖嘴一下一下地，往缝里啄。

"找到什么了？"墨小满蹲下去，顺着它啄的地方刨开碎石——

一块亮晶晶的东西，露了出来。

谢无咎凑过去看了两眼，忽然"咦"了一声，又从旁边那堆碎石里，扒出更大的一块。

除了这块碎了的留影石，他们还找到了被魔修搜刮走的物资、几个受伤昏迷的弟子。

物资堆在祭坛底下的暗格里，一袋一袋的干粮、几捆药材、几件没来得及穿的衣裳。

苏晚棠先拿起那几捆药材。她拆开扎绳，拈起一片，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对。"

末世里，她单凭气味就能分出一二十种药。这一捆，色泽、气味都被人动过——不是坏了，是掺了东西，掺得极巧，寻常药师未必看得出来。

跟原身手记里记的那味"被人动过手脚的丹方"，是同一个手法。

她没声张，只把挑出来的那几片，单独收进怀里。这笔账，先记着。

"这些药，我煎给伤者；干粮你来发。"她把干粮袋递给石黛，又从背上取下那口破丹炉。

破丹炉，还是那口黑痂结底的破锅。在秘境里，它当过锅，也当过兵器——这会儿，总算又当回了本行。

"小满，帮我看着火。"

苏晚棠添水、投药、小火慢熬。炸炉专业户的手艺，在熬药这上头，倒是稳当得很。药香漫开，暖了半个废墟。

石黛抱着干粮袋，一个弟子一个弟子地发。发到地牢门口，她顿了顿，回头看了苏晚棠一眼。

熬药的间隙，苏晚棠把每个获救弟子的耳后、瞳仁，都看了一遍。

没有印记，没有金。

可她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认"金眼"这手本事，是从头一批魔修尸体上硬记下来的。眼下，一个她都不敢漏。

"省着点吃。"她叮嘱，"外面还有不少人。"

那块碎片，不知怎么的，居然还在运转。镜面上，还残留着最后一角画面——那是祭坛崩塌前，五人合力反杀黑袍人的最后一幕。

画面很模糊，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

可那五道身影，一眼就能认出来。

苏晚棠盯着那块碎片看了一会儿，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擦了一下镜面。

镜面上落了灰，她的指腹划过镜面，留下几道干净的痕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擦。

大概是那些年养成的习惯——见到能用的东西，先擦干净再说。

镜面上，画面晃动了一下，居然重新亮了起来。

光从碎片断面透出来，晃得人眼睛一花。

苏晚棠下意识地眯起眼——等视线适应过来，镜面上的画面，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原来，秘境里还有一处残存的直播通道。那是黑袍人特意留作眼线的"观察孔"——他掐断了绝大部分直播，只给自己留了一两处观察外界、传声出去的缝隙。而他们反杀黑袍人、救出所有人的那一幕，正透过这条通道，一点一点地传向外面的世界。

通道那头，是几十万、上百万双眼睛。

仙网上的人，原本都在等着"秘境试炼"的最终结果——等来的，却是一场谁都没想到的大戏。

苏晚棠还没反应过来，镜面上，弹幕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那一瞬间，苏晚棠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末世——回到了那个，信号一恢复，整个营地的人都挤在屏幕前的时候。

只不过这一次，屏幕里喊的，不是"危险"。

"我靠！他们活下来了？！"

"刚才那是……他们把魔修头目杀了？！"

"五个天命人，把那个要献祭全秘境的疯子，给反杀了？！"

"等等，我是不是看错了？那个拿锅砸人的……是百草谷那个炸炉星人？"

"是她！就是她！她旁边那个白毛，是天剑宗的背锅侠！"

"他们五个不是'瘟神'吗？！怎么会……"

"还喊瘟神？！人家把魔修头目都干掉了！"

"英雄！！他们是英雄！！"

"我还以为他们死定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炸炉星人！背锅侠！废灵根！镇物！哑巴！他们是英雄！！"

弹幕一条条刷过去，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疯狂——那些曾经嘲讽过他们"炮灰""废物""活不过第一夜"的人，此刻正在屏幕那头，喊着他们"英雄"。

"我好像……骂过那个炸炉星人。"

"谁没骂过呢。她炸炉那会儿，我还笑过她。"

"她要是知道我们当初笑她的话，还会救我们吗……"

"别说了，这条我记一辈子。"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刷得更疯了——那些"英雄"两个字，像是替从前那些难听的话，补的一句道歉。

顾辞一直没看镜面。

他背对着，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把缠在指头上的白布勒紧。可那几条弹幕，一条一条，还是往他耳朵里钻。

"……背锅侠。"他忽然闷声念了一遍，"我背了这么多年锅，头一回，有人说我是英雄。"

他咧了咧嘴，像是想笑，眼眶却红了。

"……早说啊。"他嘟囔，"早说，我也好少哭几回。"

苏晚棠举着那块碎片，看着那些弹幕，一时没有说话。那点光，明明灭灭地，映在她脸上。

那些年，她见过无数次"直播"——那是幸存者之间的信号，喊的是"哪里有物资""哪里安全"。她从来没见过，有人对着她，喊"英雄"。

她正看得出神，谢无咎忽然凑过来，盯着镜面看了两眼，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坏了。"他捏着扇子，指尖发白，"几百万人，都看见我们了。"

"这不挺好？"

"好什么。"谢无咎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当众把各宗的脸打了。他们未必谢你，倒多半会记恨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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