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城外那个举牌子的人

城墙上，死一样的静，持续了大概十息。

然后陈野动了。

他没下城。他先回头，找到赵队。

"护卫队，上墙。"陈野说，"弓弩调好，火油备着。"

"你一个人下去？"赵队问。

"我一个人下去。"

"要是城下有埋伏——"

"那就当我看错了人。"陈野说，"我要是半个时辰没回来，你把城门封死。谁叫也别开。"

赵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劝。他转身，冲城墙上的兵一挥手。

兵们散开，弓弩手趴上垛口，箭尖全对准城外那块高地。

陈野又看向人群里。

黑子挤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把锈大锤。

"你跟着我。"陈野说，"但隔二十步。我摆手，你就退。我要是跑了，你就别管我，自己跑。"

黑子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陈野转身，下了城墙。

——

北城门打开一条缝。

陈野侧身挤出去，身后那扇厚门，又重重合上。

城外。

风是凉的。灰是厚的。

他站在城门外的空地上，往前看——五百步外，那块高地上，那个灰袍人还站着，还举着那块牌子。

陈野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闭上眼。

面板在他脑子里翻了一下——第十五章被打断的那行字，现在重新跳了出来。

【宿主等级：3 级。】

【新能力解锁：灰雾行者。】

【效果：宿主可在灰雾中正常视物；灰雾中的低级生物（灰人、潮虫）不会主动攻击宿主。】

【注：此能力对灰雾中的高级存在无效。】

陈野睁开眼。

灰雾，还是那层灰雾。但他再看出去，雾里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他看清了。

远处，灰雾里，蹲着十几个灰人。它们没嚎，也没往这边爬。它们就蹲在那儿，像一群找不到食的野狗，远远看着他。

他没去管它们。

他继续往前走。

——

五百步。

陈野在高地下面停住，仰头看着那个灰袍人。

灰袍人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谁都没先开口。

风把灰袍人的袍角吹起来。他放下举着牌子的那只手，把木牌往地上一插，然后抬手，把兜帽摘了下来。

兜帽底下，是一张老脸。

六十多岁，眉毛都白了。左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像被人用刀划开的。疤口早就长死了，泛着灰白。

他看着陈野，看了很久。

"你像你爹。"他说。

陈野没接话。

"我叫许远山。"老头说，"你爹认识我。城里没人认识我，城外的人，都叫我许老。"

"你跟我爹，什么关系？"

"你爹当年，"许老说，"在城外收编了一帮人。我们这些人，进城没人要，只能在城外捡破烂过活。你爹说，城外的破烂，也是破烂，也得有人捡。"

"他收了我。我给他干了四年活。"

"二十年前那场潮，"许老说，"你爹死在城外那天，我在场。"

陈野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怎么死的？"

"我没看见他怎么死的。"许老说，"我看见他走出去的。"

"那天晚上，东墙塌了，城里乱了。你爹把账本传出去，然后一个人，从北城门走出去。我那时候就蹲在北城门外的灰里。"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跟我说，'许老，帮我看个人。'"

"我问他是谁。"

"他说，'我儿子。他要是有一天站到城墙上了，你把那东西给他。'"

陈野问："什么东西？"

许老把手伸进怀里。

他掏出来一本册子。

册子是旧的，封皮是牛皮纸，边角都磨毛了。不大，巴掌大小。

"你爹留下的。"许老说，"不是账本。是一本名单。"

"名单？"

"当年第一批回收者的名单。"许老说，"你爹亲手记的。谁活着，谁死了，谁背叛了，谁还在城外——都在上面。"

他顿了顿。

"二十年前我护着它，在城外活了二十年。潮来了，我躲。灰人来了，我跑。我没敢让它离开我身上一天。"

"今天，物归原主。"

许老把册子递过来。

陈野伸手去接。

就在他手指要碰到册子的时候——

灰雾里，传来动静。

不是兽潮的嚎。

是脚步声。杂乱，沉重，好多双脚踩在灰上。

陈野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绷住。

许老也听见了。他猛地转头，看向灰雾深处。

雾里，走出几个人来。

四个。都穿着破破烂烂的旧衣，脸上蒙着布。四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布。

四个人看见许老，停住了。

走在最前面那个，开口喊："许爷——"

声音都劈了。

"人不行了——"

许老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看了陈野一眼，又看了看那四个人。

"小陈，"他说，"名单你拿着。你先回城。这边的事，你别管。"

"那边是谁？"陈野问。

"跟你没关系。"

"你爹死了二十年，你今天才把东西送回来。"陈野说，"你现在告诉我跟你没关系？"

许老沉默了两秒。

"担架上那个，"他说，"是你爹当年，让我护着的另一个人。"

陈野站在原地，握着那本名单，没动。

他爹当年，让许老"帮我看个人"。

他以为那个"人"，说的是他自己。

现在许老说，担架上还有一个。

"那四个抬担架的，"许老低声说，"是我在城外捡的四个娃。他们抬的，是他们的爹。"

"他们爹，也是你爹当年的人。"

陈野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副担架，又看了一眼许老。

"你爹当年，"许老说，"不是只留了一份东西给你。"

他指了指担架。

"他还留了个人。"

风从灰雾深处吹过来。

就在这时候，灰雾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不是钟。不是潮。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从灰雾最深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许老的脸色，彻底变了。

"小陈。"他说，"你快回城。"

"那是什么？"

许老没看他。他盯着灰雾深处，手在抖。

"二十年了……"他喃喃地说，"它们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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