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危险信号

晚餐是牛肉派、土豆泥和罐头玉米粒。桌子中央铺着一块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桌布，边角处还能看出被孩子用彩笔划过的痕迹。盘子里冒着热气的色彩，在这间算不上讲究的餐厅里意外地显出几分家常的丰盛。

不得不说，琳达的手艺确实很棒。牛肉派的酥皮烤得金黄酥脆，里面的馅料汁水浓郁，黑胡椒和洋葱的味道完美融合。每一口咬下去，酥皮都在齿间碎出一层细密的渣，滚烫的肉汁随后漫上来，带着一种扎实的、毫不敷衍的满足感。土豆泥也打得很细腻，咸淡刚好，像是被反复搅打出了绵密的空气。就连那罐头玉米粒也热得恰到好处，一粒粒亮澄澄地堆在盘边，带着一点廉价的甜香，在这顿晚饭里并不显得凑合，反倒添了些暖烘烘的踏实感。

餐桌上的气氛很诡异。餐具偶尔碰到盘沿的声音，被电视里传来的嘈杂人声衬得格外突兀。没有人真正闲聊，也没有谁停下来等一等另一个人，仿佛一家人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完成吃饭这个动作。

汤姆没有上桌，他坚持要在电视机前吃。像是要把自己和那个让他感到不川的东方小子隔离开。他的盘子里堆着同样的食物，却没有人去管他到底吃了多少，只听见他时不时把叉子重重磕在盘沿上，发出一两声不耐烦的响动。

餐桌上只有琳达、沈屹川，以及两个看起来才七八岁的小男孩。这两个孩子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食物。除了抬头好奇地看了几眼这个陌生的黑发哥哥外，根本没空说话。他们的腮帮子都鼓得高高的，叉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偶尔为了一块肉派相互推搡一下，又被琳达低声喝住。

“那是麦克和杰瑞，正是最像猴子一样调皮的年纪。”

琳达坐在沈屹川对面。给他切了一大块牛肉派，语气温柔。她切派的动作很仔细，刀锋顺着酥皮慢慢地压下去，又轻轻一挑，把那块最饱满的部分放进他的盘子里。那动作轻缓得几乎听不见餐具与瓷盘碰撞的声响，像是在完成什么郑重其事的招待。

“我的大女儿杰西卡去西雅图读大学了，如果她在，家里可能会更热闹些。这餐桌也不会总是这么乱糟糟的。”

“这很好吃，琳达。”沈屹川尝了一口，真诚地夸赞道。他说话时微微抬了一下手里的叉子，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好让她知道这句话不是客套。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认真，没有移开。

“这可能是我来美国后吃过最棒的一顿饭。”

“哦，那你以后可以常来。”

琳达的脸在暖黄色的餐厅灯光下显得格外红润。那层红晕从颧骨处慢慢晕开，一直延伸到耳后，像是被这顿晚餐的热气蒸出来的，又像是被那句话烫了一下。她今天似乎特意补了妆，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蜜，看起来晶莹剔透。

不知道是不是沈屹川的错觉。在桌子底下，琳达那穿着瑜伽裤的膝盖，似乎“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小腿。

一下，又一下。

并没有立刻移开。

沈屹川放下叉子，抬起头。

琳达正单手托着下巴看着他。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波光粼粼，像是北达科他夏日的萨卡卡维亚湖。那湖面似的目光里映着餐桌上方那盏旧吊灯的光，一晃一晃的，像是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话。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嘴角沾到的一点酱汁。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在这个充满饭菜香气的餐厅里，隔壁就是看着橄榄球赛的酗酒丈夫。眼前是风韵犹存、渴望关爱的人妻。这种背德的刺激感，就像是那加入了过多黑胡椒的肉馅，辣得让人心跳加速。明明只是膝盖碰到小腿这样微小的触碰，却比任何露骨的暗示都更令人喉咙发紧。

沈屹川没有躲闪。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并没有把腿收回来。反而稍微往前伸了一点，轻轻地贴住了琳达的小腿外侧。隔着布料，热度在传递。

琳达的身体僵了一下，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她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明显，耳根也一点点红了起来。但她并没有后退，反而眼神更加迷离了。

就在这时。

客厅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地板上，震得餐厅里那盏吊灯都仿佛轻轻晃了一下。

“嘭！”

紧接着，便是玻璃瓶在地毯上滚动时发出的五六声磕碰，还有汤姆那含糊而暴躁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涌了过来。

“该死的！这什么烂啤酒！”

汤姆的咒骂声打破了餐厅里的旖旎氛围。那声音粗粝而突然，像是一只手硬生生把方才弥漫在餐桌周围的那点温度都扯散了，空气里原本甜腻而紧绷的东西瞬间碎了一地。

琳达像是触电一样缩回了腿，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厌恶和尴尬。她慌乱地垂下眼睛，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又匆匆抓起手边的餐巾，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做。她的手指把餐巾绞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像是只有这样用力攥着点什么，才能把那股骤然涌上来的难堪压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沈屹川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只在嘴角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又急急地收了回去，像是连她自己都清楚，这样硬挤出来的表情根本骗不过任何人。

“抱歉，川。我……我得去收拾一下。”她的声音轻得断断续续，中间那个停顿里混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看着她匆匆走向客厅的背影，那丰满的曲线因为紧张而显得更加紧绷。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身体反应，腰背挺得太直，脚步又迈得太快，反倒把方才在桌边那点暧昧的痕迹衬得越发清晰。她的身影很快被客厅门口那片暗光吞了进去，只留下椅背还在轻微地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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