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是为了水

窗外的风停了，但夜色愈发浓重。刚才还贴着窗缝游走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歇了下去，玻璃上不再有细小的震颤。可夜却像一砚越来越浓的墨，把窗子一点点填成整块的深黑，只留屋内一盏昏黄的灯在玻璃上画出一团模糊的光。

屋里只听得到自己呼吸落下的声音，灯光把旧沙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灯影斜斜地铺在地上，旧沙发被拉成一座沉默的小山，每一道塌陷都投下更黑的一层阴影。他站在那儿，影子也印在墙上，显得又长又单薄。

沈屹川坐在那个仿佛会随时塌陷的单人沙发上。他慢慢坐下去，弹簧在身下发出一串细弱的吱嘎声，像对这具久违的身体打个招呼。坐垫往下陷了陷，却没有彻底塌下去，只是把人更深地包进去，像是诺曼坐过的那片温度还没散尽。

手里把玩着那把刚刚从暗格里取出的M1911手枪。他让枪在手里慢慢转了小半圈，枪管外的油迹在灯下泛着暗而润的光。那是一种沉实到令人安心的重量，比寻常的工具或收藏品都更有一份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这是一把很有年头的柯尔特。虽然表面有些磨损，握把上的木质纹路也被汗水浸润得发黑，但机械结构依然完美。枪身上的烤蓝已被年月磨去大半，露出底下灰蒙蒙的钢色，边角处有许多细如发丝的划痕，像被衣裳、皮套或粗糙手掌经年累月地蹭过。握把上的木纹被汗水和油脂浸得发亮，颜色深得像浸过茶汁，纹路之间还嵌着几粒几乎看不见的尘粒。

枪膛里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保养油味道。他把枪稍稍凑近鼻尖，那股味道很轻，不刺鼻，带着金属与矿物油混合后的冷香，像刚被人擦过不久。诺曼叔叔虽然生活邋遢，但对武器的爱护显然胜过对房子。枪身每一处能活动的地方都顺滑干净，像是隔三差五就会被拆开擦拭一遍。扳机扣下去时有一丝极轻的阻力，然后利落地复位；套筒拉起来时，滑轨之间没有一点迟滞，更没有旧枪常见的那种松旷。整把枪被人用得很仔细，又旧得恰到好处。

“.45口径，停止作用极佳。”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转了两圈，又落回自己耳中。这种口径的弹头重，入体后能量释放快，不会轻飘飘地穿过去，而是把大部分冲力都留在目标里，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一个人失去行动能力。

沈屹川熟练地拉动套筒，检查弹夹。他先退下弹夹，指尖触到冰凉的钢制簧，里面的子弹排得整整齐齐。再拉开套筒，借着灯光查看枪膛，动作利索得像重复过几百遍。七发子弹，加上枪膛里的一发，共八发。每一发都端端正正地嵌在弹夹里，黄铜弹壳在灯光下像一排沉默的牙齿。枪膛里的那一发已经上膛，意味着这支枪在前主人手里时便随时准备着被唤醒。

在这个如果不小心可能报警都要半小时才有人接的荒野，这八发子弹，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更能给人安全感。这里太偏了，偏到最近的邻居也隔着老远，晚上连狗的叫声都传不过来。若真有什么人趁着夜色摸进来，法条和巡逻车都远得抵不上手边这七加一发实打实的火力。它不是拿来逞凶的东西，而是在无人可援时，唯一能放在枕边让人把眼阖上的保证。

确认枪支安全后，他将它放在茶几上，伸手拿起了那本泛黄的日记本。枪搁在茶几上时，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像在木面上坐定了。他的手指移到日记本上，指腹贴着卷起的书角轻轻抹了抹，才从封面处翻开。

日记本很薄，并没有写满。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纸页已经被气吸得有些干燥，翻动时发出脆而细的声响，像怕被人大动作惊散似的。前面的内容大多是诺曼关于天气，牛价和吐槽前几任总统的流水账，字迹潦草且充满拼写错误。那些字写得大大小小，句子里夹着许多斜斜的画圈和涂改，有些字只写了一半，像是写到一半忽然想起牛圈还是别的什么，随手就搁下了。

直到翻到最后几页，笔迹变得用力且深沉。纸页最末几页的折痕比前面还要重，有些地方被手指反复压过，墨迹也深了几分，字母和字母之间收得紧密，像是写字的人攥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往纸里刻。

【2022年10月15日】

汤姆那个蠢货又在围栏边鬼鬼祟祟。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他在找当初那家‘巴肯前沿开发公司’跟我提到的那个泉眼。这片地底下有水，甚至可能是一条巨大的地下河支流。那群穿西装的吸血鬼想把这块地买下来搞水厂，做成那个该死的高端矿泉水。我拒绝了。我不缺钱，我只想要安静。但汤姆那个耗子听到了风声。

【2023年3月1日】

我的心脏最近跳得很难受。那群人好像已经失去了耐心。我在林子里看到了陌生的车印。如果我出了意外，希望这把枪能帮到后来的人。不管是哪个倒霉蛋继承了这个烂摊子。记住：别卖地，别信汤姆，守住后山的‘苦水沟’。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苦水沟？”

沈屹川皱了皱眉。这个地名他从未在地图上见过，听起来像是个只有老一辈人才知道的土名。不过，诺曼的信息解释了很多事情。为什么那家看起来实力雄厚的公司会看上这块鸟不拉屎的荒地？为什么汤姆这个只会喝酒的废物会拿着铁锹去挖坑？还有今天那是跟在他后面的黑色吉普车。这几个原本孤零零的疑点，在日记的最后几页里忽然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彼此咬合得严丝合缝。

“原来不是为了宝藏，是为了水。”他自言自语般地吐出一句，眼睛仍停在日记上，却像透过纸页看向更远的地方。

在这个由于气候变暖而日渐干旱的西部州，优质且拥有开采权的水源，确实比黄金还要长久且珍贵。干旱像一头慢慢逼近的兽，把草根都咬得发黄，把牲口的饮水槽也逼得一天比一天浅。黄金会被人挖走、搬空、在市场里转手，可一口稳定的泉眼却始终在这片地下，源源不断，任谁握在手里，都等于握着一条不会干涸的命脉。沈屹川合上日记本，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灯光只照亮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眉宇间的凝重便显得越发清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看来自己不仅继承了一个农场，还继承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那场战争不会明着开枪，也不会敲锣打鼓，却会从围栏边、林子里、门前的车辙和一次次看似客气的收购要求中慢慢收紧。他握着日记本的手没有松开，反而轻轻拢了拢，像要把它与那把枪一起，按在自己可以看见的地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