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接管

琳达睁开眼，泪水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她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有眼泪不停地往外淌，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那些眼泪温热而急促，像是积攒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再也拦不住。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感激、委屈、释怀都搅在一起，重得让她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猛地转身，扑进沈屹川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她此刻那副虚弱的模样。她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像是害怕一松手，这点好不容易抓住的依靠就会像沙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她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急促而杂乱，眼泪很快浸湿了他胸前的一小片布料。

“谢谢你，川……谢谢你。”

在这个男人温暖的怀抱里，琳达第一次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安稳，让她明知道前路还有很多麻烦，却不再觉得害怕。那些麻烦依然在，破碎的婚姻、邻居的议论、往后的日子该怎样重新开始，它们没有消失，也不会立刻变得容易。但此刻她忽然觉得，那些事情都可以等一等。至少在这个怀抱里，她可以暂时不必去想该怎样坚强，可以让自己就只是这样软弱一小会儿。

而在她看不到的角度。

沈屹川看着那栋已经没有了男主人的房子，以及那片广阔的牧场。风从远处卷过草尖，一层层推到围栏边上，像是某种无声的浪潮。几头牛在草场深处慢悠悠地反刍，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黄昏把整片牧场的边缘都染成了暗金色，天边的云被风撕成薄薄的一片片，像是谁随手洒在头顶的灰紫色棉絮。空气里还带着草汁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熟悉得像是这片土地本身的味道。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征服的光芒。

障碍清除了。

接下来，该是接管战利品的时候了。

三天后。

警局的一笔五千美金奖金，通过支票的形式，打入了沈屹川刚开的账户里。那张支票薄薄一片，却像是一把突如其来的钥匙，为他那间四面漏风的老房子撬开了一扇新的门。名目是：热心市民奖励金。几个字印得规规矩矩，冷冰冰的，却让他在看到账户余额的那一刻，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上抬了抬。

看着账户上那终于不再是三位数的余额，沈屹川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他的手指在旧电话的按键上按得不紧不慢，每一个数字都稳稳当当，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打这一通。听筒里嘟嘟响了几声，他的目光却已经从账本移向了北墙隐隐透进来的光缝，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优先级。

“喂，是镇上的装修队吗？对，我想修一下我的屋顶。”

“顺便……我想问问，如果要给隔壁装一套新的挤奶设备，需要多少钱？”

电话那头报了个价。那数字钻进耳朵里，沈屹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指节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换算着什么。隔了几秒，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计算完账目之后才有的笃定。

“没问题。不过……账单名字写我的，送货地址写隔壁约翰逊太太收。”

这是一笔明明白白的支出，但他却说得像在下一份稳赚不赔的订单。因为在他的账本上，这些钱不是花掉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提前押在了他志在必得的地方。这是一个完美的投资。不显山，不露水，既把善意送到了该送的人面前，又让每一分钱都扎扎实实地变成了未来的筹码。

因为很快，连人带牛，甚至连那个牧场，都将姓“沈”。

对于北达科他的居民来说，除了打雷和枪声，没有什么比建筑工地的电锯声更能代表“新气象”了。那种声音粗暴、持久，像是从房子的旧骨架里一声声锯出新的日子来，比任何新闻都更让人感受到日子正在发生变化。

上午十点。

风脊农场的破旧主屋顶上，三个穿着工装的本地工人正挥汗如雨。阳光从他们背后铺过来，把扬起的灰尘照成一片细密的金粉。烂掉的瓦片被扔得噼里啪啦响，崭新的沥青瓦正在阳光下散发着焦油的味道。那味道浓烈而炽热，混着木头被晒暖之后的气味，在整栋房子周围筑起了一股蓬勃的开工气息。

沈屹川站在楼下，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罐冰镇可乐。罐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顺着他手指滑下来，在干燥的沙地上滴出几滴深色的小点。他满意地看着这不仅代表舒适、更代表金钱的工程。那些上上下下的工人，那些拆下来的旧料，那一片刚刚铺上去的新瓦，都像是一笔笔正在被兑现的资产，在黑框墨镜后面被他一一看进眼里。

五千美金的“热心市民奖”并没有在银行账户里躺太久。它们很快被拆成了几笔，各得其所。

他花了两千美金雇人修补了漏雨的屋顶和那面透风的北墙。旧的木料被撬下来时，发出干裂的脆响，灰尘从墙缝里扑出来，像是这房子积攒了一个冬天的怨气。又花了一千五百美金定了一套全新的电采暖系统，虽然不如燃气便宜。但对于这栋老房子来说，这是不需要大动干戈铺设管道的最快取暖方案。工人们把暖气管线沿着墙角走过去，金属在日光里泛着崭新而冷静的光。

剩下的钱，他留作了备用金。不多，但足够让他在需要下一笔动作时，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嘿，沈！你的烟囱我们也帮你通了，里面掏出来的鸟窝都有五六个！”

屋顶上的工头老杰克大喊道，那嗓门洪亮得像是在对整片牧场广播。他一边说，一边举着沾满黑灰的烟囱刷朝沈屹川晃了晃，脸上的汗在皱纹里亮晶晶地淌。

“这下你可以放心地生壁炉了，只要别把房子点着就行！”

“谢了，杰克。完工后还有一箱啤酒等着你们。”沈屹川笑着回应。他说得随意而轻快，那声笑从胸腔里带出来，听上去和一个刚刚解决了房屋大患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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