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苦水沟

那两只空瓶子捏得瘪了一些，盖子拧紧了挂在背包两侧；手电筒压在包底，电池是出门前新换的，光柱打出去又白又直；登山绳盘成几圈收在内层，足有拇指粗细，沉甸甸地坠得背包往下压了压。除了这些，他还在夹层里揣了几块压缩干粮和一只打火机——都是进山最实用的东西，不多带，也不少带。

“让我看看，那个让你们这群吸血鬼眼馋的‘苦水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沈屹川掏出诺曼的日记本，再次确认了一下手绘地图的方位。那本日记的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边缘泛黄，有几页还卷起了角。他小心地翻到画着地图的那一页，用指头沿着几道铅笔线条轻轻比划过去，目光在那些标注出的山脊、溪流和几处岩石标记上停了一停，然后才合上本子，塞回胸前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一头扎进了农场后方那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那道林子黑压压地靠在山脚，树冠层层叠叠地遮下来，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沈屹川头也不回地迈进去，只几步，身形便被那一片幽深的树影吞了进去。周围骤然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梢的簌簌声，还有他皮靴碾断枯枝时发出的细碎脆响。他沿着地图上标出的大致方向，朝着高处，一步步走向那片藏在山势尽头的陌生林地。

………………

风脊农场的地形呈现一种狭长的漏斗状。从高处往下看，整个地块像是一只被人随意丢在山脚边的旧皮口袋，袋口朝着东面的草场敞开着，越往西越收窄，最后被两侧缓缓隆起的山脊挤压成一道逼仄的出口。这漏斗的底部宽阔而平缓，边缘则逐渐向上翘起，把人的视线一路引向远处那道灰蓝色的山影。

前面是平坦的牧草地，越往后地势越高，直到切入落基山脉的支脉。

那里乱石嶙峋，植被也从阔叶林变成了高耸入云的冷杉和松树。

草地与山林的交界处并不显得突兀，倒像是被时间慢慢啃出来的。起先还能看见几棵零星的杨树和矮灌木，再往里走，阔叶树便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笔直而沉默的针叶林。那些冷杉和松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冠在高处挤成一片浓绿的篷顶，把天光遮得断断续续，只在落满松针的地面上筛下几道细碎的光斑。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

周围的地形变得险恶起来。

脚下的坡度明显陡了，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地攀上去。身后的草场早已看不见了，来时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深深浅浅的树影。空气里开始透着一股阴冷，混着松脂和潮土的气味，贴在皮肤上，让人后颈发凉。

脚下不再是松软的腐殖土，而是长满青苔的滑腻岩石。

沈屹川不得不时不时挥动***，砍断挡路的荆棘和藤蔓。

那些岩石一块叠着一块，被终年不见日光的潮气养得绿茸茸的，脚踩上去都吃不住劲，稍不留神就会滑进旁边的石缝里。沈屹川把重心压得极低，每一脚都先试了再踩，手里的***在身前开道，刀锋扫过藤蔓时发出干脆的断裂声，断口处那股青涩的草木腥气便猛地漫开来。

“呼……”

沈屹川停在一块巨石上喘了口气，拿水壶喝了口水。

那块巨石半嵌在坡面上，表面被风吹雨打蚀得粗糙，倒还算站得稳。他拎开水壶仰头灌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灌下去，人总算从一路的闷热里缓过一口气来。山间的风从这里钻过去，带着树影深处渗出来的寒意，吹得他汗湿的衬衫前襟一阵发冷。

按照地图，应该就在这附近。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呜——呜——”

像是某种低沉的呜咽声，又像是风穿过狭窄缝隙时的呼啸。

声音凄厉而空灵，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那声音并不连续，一阵接一阵地，时高时低，像是从山的某一处腔体深处发出来的，混在林间的风声里，若不是此时四下极静，几乎要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沈屹川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去辨。那声音像是活物在哭，又比哭更空、更远，仿佛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嗓子，被拉成细长而颤抖的一线。

沈屹川眼睛一亮。

就是这个声音。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攀上了一个陡峭的岩坡。

那岩坡上碎石松动，脚踩下去便哗啦哗啦地往下滚。沈屹川放慢速度，把身体贴向坡面，借着几棵从石缝里挣扎出来的老树的根须作抓手，一步步往上挪。风从坡顶倒灌下来，把那“呜呜”声吹得一时在左，一时在右，他却始终咬定最初那一处。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位于半山腰的隐蔽凹陷处。

这片凹地像被山体整个吞进去一块，三面立着灰黑色的石壁，只留眼前这一小片顶光漏下来。外面的风在这里绕成一个涡，吹得地上的碎石和枯叶一圈圈打着旋，若不是寻着声音摸过来，从外头极难发现还有这么一处地方。

周围是几棵枯死的巨型红杉。

而在这些红杉的根部，岩壁裂开了一道大约两米宽、三米高的裂缝。

那些红杉早已褪尽了树皮，灰白色的木质裸露在潮湿的空气里，像几只撑开指节、伸向天空的巨大手掌。裂缝就藏在它们身后，边缘被藤蔓半遮半掩着，远远看去不过是岩壁上的一条阴影。走近才看清，那裂口里黑沉沉的，像要把外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那个诡异的呼啸声，就是从这道裂缝里传出来的。

“苦水沟。”

沈屹川看着那个漆黑的洞口。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因为以前路过的牛仔们都在这里补充水源，虽然味苦但是能喝，苦水沟这个名字就流传下来。

风从岩壁的缝隙灌进去，又被洞内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出来，一来一回之间，那裂口的轮廓都像在微微张合，黑黢黢地，真像是山体深处有只巨物在缓缓吐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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