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宫墙隔雪，帝影擦肩

风雪卷过宫墙，呼啸着掠过静心苑斑驳的砖瓦。

明黄銮驾行至冷宫外墙的长街，马蹄踏碎地上皑皑积雪，溅起细碎雪沫。禁军甲胄泛着冷白寒光，一列列肃立，周遭静得只听得见风雪呜咽。

窗沿边的温纾，身上只裹着一层单薄旧棉褥，寒风吹得她鬓发乱飞，指尖冻得泛出青白。

张翠浑身发抖，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小主！快关上窗！万万不可让陛下看见！陛下最忌讳冷宫之人，若是被瞧见，咱们俩都要掉脑袋！”

她是真的怕。

这宫里谁不知道，当今圣上萧玦性情凉薄，杀伐果决。当年旧朝余党，说杀便杀，毫不留情。后宫之中，妃嫔但凡有半分逾矩，轻则禁足，重则赐死。更何况是打入冷宫的罪妃，若是被他撞见私自开窗窥探，便是大不敬的罪名。

原主就是因为被苏贵妃构陷，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落得这般下场。

张翠满心惶恐，只想把温纾拉回床榻。

可温纾却没有动。

她目光遥遥望向那支浩荡仪仗，隔着厚厚的宫墙与漫天飞雪，看不清龙辇内男人的样貌，却能感知到那股沉沉压下来的帝王威压。那是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又被命格所困，骨子里浸透孤寂的气息。

国师的预言如同悬在大靖皇室头顶的一把利剑。

命中绝嗣，皇室将断。

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后宫无数女子费尽心思争宠，可没有一个人能够怀上龙裔。太医们轮番诊治，汤药无数，皆无收效。久而久之，宫里人私下都暗传，陛下是天命孤君，注定无后。

也正因如此，他对后宫女子，从来没有半分温情。

后宫繁花三千，于他而言，不过是朝堂制衡的棋子，无关情爱，无关子嗣。

温纾眼底波澜淡淡的，没有半分攀附的急切，也没有惊惧的惶恐。

她清楚，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被废弃的冷宫罪妃。贸然出现在帝王眼前，只会招致厌恶，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她要的不是一时的惊鸿一瞥，而是徐徐图之。

“我知道。”温纾轻轻开口，声音被风雪吹得微微发颤，却依旧平稳，缓缓收回望向銮驾的目光，抬手，慢慢合上那扇破旧木窗。

“哐当”一声，木窗合拢，隔绝了外面凛冽寒风，也隔绝了那抹遥不可及的明黄。

张翠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连忙扶着温纾往回走：“我的小主，可吓死老奴了。咱们这静心苑，本就是被遗忘的地方，安安稳稳苟活就好，千万不要妄想陛下。”

温纾被她搀扶着，慢慢挪回冰冷的床榻边，坐定下来。

榻上的被褥又薄又硬，处处透着寒意。她大病初愈，身子亏空得厉害，不过站了片刻，便觉得头晕目眩，心口阵阵发闷。

她垂眸，指尖抚过自己苍白的手腕。

原主就是这般，满心委屈，一心盼着帝王能垂怜，盼着有朝一日能洗清冤屈，可盼来的只有更深的绝望。

可她不是原主。

盼不来怜悯，那就自己挣出路。

“张嬷嬷，”温纾抬眼看向老嬷嬷，声音清浅，“这冷宫之中，咱们的吃食，是谁在掌管？”

张翠愣了愣，叹了口气：“还能是谁，是苏贵妃宫里的人。自从小主被打入冷宫，份例全部被裁撤。每日送来的，都是御膳房挑剩下的残羹冷炙，有时甚至隔上一两日才送一次。”

苏贵妃。

温纾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那日的巫蛊构陷，从头到尾都是苏贵妃的手笔。贵妃家世显赫，父兄手握兵权，在后宫一手遮天。她容不下任何有可能得到帝王关注的女子，哪怕温纾本就毫无争宠之心，也依旧被她视作眼中钉。

原主的死，一半是冷宫的磋磨，一半是苏贵妃暗中的刁难。

“咱们的炭火呢？”温纾又问。

“炭火更是少得可怜。”张翠苦着脸，“就这么一小盆，烧不了半日就灭了。寒冬腊月，夜里冻得人根本睡不着。”

这便是冷宫的生存现状。

没有份例，没有炭火，没有足够吃食，就连下人都可以随意轻慢。若是继续这样耗下去，不用苏贵妃动手，再过些时日，这具孱弱的身体，依旧会重蹈原主覆辙。

想要翻盘，第一件事，便是活下去。

先保全自身，再谋往后。

温纾缓缓思索，心底已经有了盘算。

眼下不能硬碰硬。苏贵妃权势滔天，她如今身在冷宫，手无寸铁，贸然去告状、去鸣冤，只会落得死无对证，反被安上更加恶毒的罪名。

帝王萧玦，本就不信后宫女子的哭诉。

他信奉的是权衡与证据，而非女子的委屈。

“往后，咱们不要盼着旁人施舍。”温纾轻声道，“有什么能吃的，都省下来。炭火也尽量省着用。嬷嬷，你平日里，可认得这宫里能来往的小太监？”

张翠摇摇头：“冷宫这里，人人避之不及。谁愿意同咱们打交道。偶有送吃食的太监，也都是贵妃宫里的人，态度倨傲，根本不肯多搭一句话。”

困于方寸冷宫，消息闭塞，物资匮乏。

这便是眼下最大的困境。

就在二人说话间，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粗哑的呵斥。

“吱呀——”

破旧的院门被人推开。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手里拎着一个破食盒，满脸不耐地走了进来，身上还落着不少雪花。他是苏贵妃宫里派来的，专门负责给静心苑送每日的吃食。

他抬眼扫过屋内，看见坐在榻上的温纾，眼底满是鄙夷。

“纾答应，今日的饭食。”小太监把食盒重重往桌上一搁，盒盖哐当一声，里面只有半碗冷掉的稀粥，还有一小块发硬的干饼，连一点小菜都没有。

张翠连忙上前，想要接过来。

小太监却抬手一挡，斜睨着温纾，语气轻蔑：“哼，罪妃还敢醒过来？真是命硬。贵妃娘娘说了，冷宫之人，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别妄想什么好东西。”

他话语刻薄，全然没有半分敬畏。

在他眼里，冷宫弃妃，和阶下囚没有两样，死了也无人过问。

若是从前的原主，遇上这般羞辱，只会低着头默默隐忍，暗自落泪。

可如今的温纾，只是静静坐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眉眼温和，却没有半分怯懦退让。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哭诉，只是淡淡看向那小太监：“公公。我虽被禁足冷宫，可依旧是陛下册封的答应。便是获罪，也该按宫规供给。如今这般残食，怕是不合规矩。”

小太监闻言，嗤笑一声：“宫规？如今你是冷宫罪妃，哪来的宫规可言？贵妃娘娘的话，便是这里的规矩。”

说罢，他就要转身离去。

温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风雪回荡的院落里：“公公若是执意如此，倘若日后，陛下偶然问及冷宫供给，若是知晓此处待遇如此，公公觉得，该是谁的过错？”

这话一出，那小太监脚步猛地一顿。

他不过是贵妃手下一个跑腿的小太监。

苏贵妃权势再大，可终究是臣子。圣上才是这天下之主。

万一真的哪天帝王心血来潮，查问冷宫的份例，若是查出苛待罪妃，他一个小小太监，首当其冲要受责罚。

小太监脸上的轻蔑顿时褪去几分，心底生出一丝忌惮。

他回过头，看向榻上的女子。

少女一身素旧衣袍，面色憔悴，可一双眼眸清透沉静，不卑不亢，全然不像往日那个唯唯诺诺、哭哭啼啼的废妃。

不知为何，竟让他莫名心头一凛。

他不敢再多放肆，只能硬着头皮道：“算你走运。明日，我尽量多带一点吃食过来。”

丢下这句话，小太监不敢多停留，匆匆转身，摔门而去。

院门砰地关上，院子又重归死寂。

张翠怔怔看着那扇门，转头看向温纾，满眼惊愕：“小主……您方才，竟然敢同他这般说话？”

温纾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按着自己微微发疼的胸口。

方才一番话，已是竭尽她如今全部的筹码。

她没有实权，没有靠山，只能借帝王的名头，威慑这些趋炎附势的宫人。

“我不逼他，他便会肆无忌惮地磋磨我们。”温纾轻声道，“一味退让，只会任人宰割。但也不可太过张扬，我们如今，还经不起风波。”

张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是老奴糊涂了。”

屋外风雪依旧，漫天落雪，将静心苑的荒芜掩埋。

温纾抬眼望向窗纸，脑海中浮现方才远远望见的那抹明黄。

萧玦。

他此刻，应该已经离开了冷宫宫道。

他不会记得冷宫有这么一个女子，不会知晓方才窗边那短暂的一瞥。

可这只是开始。

她困于冷宫，前路步步荆棘。苏贵妃虎视眈眈，帝王绝情绝嗣，命格如锁。

但她不会就此认命。

她要在这寒寂冷宫之中，养好身体，筹谋布局。

等待一个机会，能够走到那座孤冷帝座之前。

风雪簌簌，落满冷宫屋檐。

而皇宫紫宸殿内。

銮驾已经回到大殿。

龙椅之上，一身玄色龙袍的男人端坐。

萧玦面容俊美冷冽，眉骨锋利，一双墨色眼眸深邃淡漠，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刚刚巡查完皇城，他坐在案前，翻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内侍躬身站在一旁，低声回禀：“陛下，方才途经静心苑宫道，远远瞥见冷宫窗扉有片刻开启，似是有人。”

萧玦指尖捏着朱笔，动作没有半分停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淡漠无波：“冷宫罪妃，不必理会。”

在他眼中，那不过是冷宫之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他从未放在心上。

可他不会知道，那扇窗后，那个被他视作尘埃的弃妃，已经在悄然改写，属于他的命运。

窗外大雪漫卷，紫禁城的命运，正悄然埋下新的伏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