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毒藏锋

秋风愈发萧瑟，冷宫的梧桐叶落了满阶，晨起的薄霜覆在枯草之上，添了几分彻骨寒凉。

自萧珩来过一趟冷宫后，这方寸偏僻之地，便成了后宫众人暗自窥探的去处。

往日无人问津的宫门，近日总能隐约瞥见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不敢靠近，只远远驻足张望。青禾日日守着院门，心里又慌又闷，整日提着一颗心。

“小主，贵妃宫里的人这几日总在巷口打转，定是没安好心。”青禾端着温热的米汤进屋，眉头紧紧蹙着，语气满是担忧，“陛下不过是随口体恤您一句，她们便如此忌惮，往后怕是麻烦不断。”

温纾坐在案前，手中捏着银针，慢悠悠晾晒着炮制好的祛湿草药，神色淡然无波。

她早料到会如此。

帝王的侧目，于盛宠在身的贵妃而言，便是最大的挑衅。她甘于蛰伏冷宫、不争不抢时，旁人视她如蝼蚁，可一旦得到半分帝王关注，所有潜藏的恶意，便会接踵而至。

“无妨。”温纾淡淡开口，指尖拂过干枯的药草，“越是盯着，越不会贸然动手，只会暗中试探。”

她精通药理，入宫数年蛰伏冷宫，闲来无事便研习草药、辨毒解毒，早已练就一身旁人不知的本事。后宫阴私手段，无非下毒、构陷、栽赃，这些路数，她早已了然于心。

青禾依旧不安：“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身边无人庇护，一旦出事，根本无人替我们辩解。”

温纾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光：“躲是躲不过的。既有人想试探，我们便接着便是。”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软糯的通报声。

“贵妃娘娘体恤冷宫清苦，特遣奴婢送来滋补点心，探望温小主。”

青禾身子一僵，立刻看向温纾，满眼警惕。

来了。

正殿锦绣华堂，暖炉生香，暖意融融，与冷宫的寒凉天差地别。

贵妃斜倚在软榻之上，一身绯色织金宫装，容颜艳丽逼人，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她指尖把玩着一枚通透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听着手下宫女的回禀。

“娘娘，点心已经送到冷宫，奴婢亲眼看着送入温小主院中，那糕点内里掺了微量寒毒，寻常人吃下，不出半日便会体虚畏寒、腹痛不止，太医诊治也只会判定是冷宫阴寒侵体、体虚亏损，绝查不出人为下毒的痕迹。”

贴身侍女垂首低声禀报，语气恭敬。

这是贵妃精心盘算的试探。

她不敢明目张胆对帝王关注之人下死手，怕触怒龙颜，落得残害宫妃的罪名。可她绝不容许一个冷宫弃妃分走帝王半分目光，便特意寻来这种阴私软毒，不伤性命，却能折损人身，更是为了试探温纾。

若温纾只是个普通怯懦女子，吃下点心中招，体虚抱病，便再无吸引帝王的资本，只能继续苟延残喘于冷宫；若她察觉异常、拒不食用，便说明此人心思深沉、暗藏城府，绝非外表看起来那般柔弱通透。

无论结果如何，对她而言，皆是稳赚不赔。

贵妃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本宫倒要看看，这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庶女，究竟是真通透，还是装模作样的狐媚伎俩。”

视线转回冷宫院落。

两名身着华贵宫装的宫女，端着描金食盒站在院中，笑容温婉，礼数周全，看不出半分恶意。

“小主，秋深天寒，娘娘念着小主独居清冷，特意命后厨做了莲蓉酥、桂花糕，皆是温润滋补的吃食，特意送来给小主暖身。”

宫女将食盒打开，精致的点心香气四溢，甜香萦绕院落，看着寻常无害，惹人食欲。

青禾死死盯着点心，牙关紧咬，下意识想要推辞。

可温纾却先一步开口，语气温和：“有劳贵妃娘娘挂念，也辛苦两位姐姐跑这一趟。”

她神色平和，没有半分疑虑，仿佛真的以为是贵妃善意体恤。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得意，暗道这温纾果然只是个眼界浅薄、懦弱无知的弃妃。

“小主客气，娘娘仁慈，素来体恤宫中众人。”

温纾抬手示意青禾收下点心，还特意吩咐道：“青禾，取两枚碎银，多谢两位姐姐。”

一番从容得体的模样，彻底打消了宫女所有疑虑。

两人收了赏银，笑着寒暄几句，确认温纾没有半点疑心，才转身离去，匆匆回贵妃宫中复命。

待人影彻底消失、院门重新合上，青禾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急声开口：“小主！这糕点万万不能吃！贵妃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温纾低头看着盘中精致香甜的糕点，眸光微凉。

她鼻尖微动，早已透过浓郁的桂花香与莲蓉甜香，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寒毒药气。

这毒的确隐秘，剂量极轻，混在香甜糕点之中，寻常妃嫔根本无从分辨，只会安心食下。

“的确有毒。”温纾直言。

青禾心头一紧：“那我们赶紧扔了！万一误食就糟了！”

“扔不得。”温纾轻轻摇头，指尖轻点糕面，“现在扔掉，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贵妃的人必然会暗中折返查看，一旦发现我们察觉异常，她便知晓我此前的通透淡然全是伪装，往后便是实打实的死敌，步步紧逼，再无缓冲余地。”

她如今势单力薄，居于冷宫无依无靠，根本无力与盛宠正浓的贵妃正面对抗。

硬碰硬，只会自取灭亡。

青禾瞬间恍然，满脸焦急：“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吃下去中毒伤身啊！”

温纾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从容笑意，眼底清亮通透，早已胸有成竹。

“不必吃，也不必扔。”

她转身走到窗台，拿起方才晾晒的干姜、炙甘草与红枣，几样最寻常不过的温补草药。

寒毒阴寒凝滞，而干姜驱寒、甘草解毒、红枣益气，三者相合，恰好能克制这点微量寒毒，中和毒性，不伤分毫。

她当着青禾的面，将三块桂花糕、两块莲蓉酥掰碎，放入白瓷碗中，随后冲入滚烫的药汤。

香甜的点心混着温热药汁，瞬间冲淡了所有阴寒毒气，原本暗藏的凶险，尽数消解于无形。

“这般一来，外人看来，便是我安心食用了贵妃赏赐的点心。”温纾轻声解释，“即便有人暗中窥探，或是日后有人查验，也只会认定我已然吃下毒物。”

微量寒毒被汤药化解，她身无不适，旁人只会以为是毒效微弱、体质差异，绝不会怀疑她辨毒解毒的本事。

青禾看着眼前一幕，彻底松了口气，满眼敬佩：“小主想得太周全了！这下既能瞒过贵妃的眼线，又不会伤到自己！”

温纾垂眸看着碗中搅匀的点心汤药，眸光浅浅清冷。

贵妃这一步试探，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杀机暗藏。

若是她方才惶恐推辞、或是直接丢弃点心，便是露了城府、引来了杀心；若是无知误食，便会伤身亏损，落得孱弱多病的下场，彻底失去帝王的侧目。

进退皆是陷阱。

唯独以看似愚钝温顺的姿态接下，再悄然化解危机，方能安稳过关。

“贵妃野心深重、心性狠妒，今日只是试探，今日我安然度过，她暂时不会再贸然动手。”温纾缓缓道，“可经此一事，我们也算彻底入了她的眼。往后深宫之路，步步皆险，半点马虎不得。”

而此刻，贵妃宫中。

前去送点心的宫女已然回宫复命，将温纾坦然收点点心、温和道谢的模样一一禀报。

“回娘娘，温小主看着全然不知糕点有异，收下赏赐十分感念娘娘恩德，看着温顺怯懦，并无半点异样心思。”

贵妃听完，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眼底的阴翳散去几分，嗤笑一声。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庶女，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过是些许点心赏赐，便受宠若惊，看似通透淡然，实则愚蠢无知。”

在她看来，温纾方才的不争不抢、坦然隐忍，不过是懦弱无能、无力相争的表现，根本算不上城府谋略。

她挥了挥手，慵懒开口：“罢了，既然是个没威胁的废物，暂且留着吧。一个翻不了身的冷宫弃妃，本宫还无需放在眼里。”

她彻底放下了戒备。

可贵妃永远不会知晓，那冷宫之中看似温顺任人拿捏的女子，早已不动声色，破了她的算计，接住了她的第一招暗棋。

暗流涌动的后宫，无声的博弈，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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