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三具笑脸

那敲门声又急又重，震得整扇薄木门哐当乱响。

老板娘的哭喊声里很凄惨，在大半夜的走廊里飘着：“小道长！救救我女儿……她嘴笑烂了，合不上啊！”

李长生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大黄狗身子压得极低，满身金毛竖起，喉咙里发出低吼声。

“嚷嚷啥，门要被你拍烂了！”李长生啐了一口，顺手从裤腰带上拔出那把漆面剥落的旧桃木剑，几步过去抽开门闩。

门一开，一股带腥气的凉风直冲面门。老板娘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外，那张原本就憔悴的脸白得跟张纸似的：“小道长……快！快去看看妞妞，她……她笑得快没气了！”

李长生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大黄狗夹着尾巴死死贴着他的脚后跟。一人一狗顺着狭窄的木楼梯下了楼，直奔后院卧房。

房间灯光昏黄发暗，床上躺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身子剧烈抽搐。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张脸——双眼向上翻着白眼，那张原本娇小的嘴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弧度向两边死命拉扯，嘴角几乎裂到耳朵根！

“咯咯咯……咯咯……”

细碎、尖锐又干瘪的笑声从她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笑声刺得人耳膜生疼。眼角渗出血泪，沿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滑。

“妈的，这哪是笑，这是在受刑啊。”李长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黄狗死活不肯跨进房间半步，只把脑袋探进来对着床上的孩子呲牙。

李长生一步跨到床前，咬破食指，往黄纸符上一抹，借着血气念叨着龙虎山最基础的清心咒，抬手就把朱砂符拍在了小姑娘额头上！

“镇！”

啪的一声响，黄符贴上的瞬间，小姑娘的身子剧烈震了一下，那咯咯的笑声像是被绳子死死勒住了，戛然而止。

可还没等老板娘松口气，小姑娘额头上的黄符突然刺啦一声冒出一股黑烟，边缘卷曲发黑，转眼就要烧成灰烬！那原本被压下去的嘴角，又在一点点不可控制地向上耸动。

“我这画符的功力，当真是感人得很……”李长生暗骂一声，刺破掌心，掌血往小姑娘印堂上一抹，右手两指并拢，重重按在她脖颈两侧的穴位上，指尖运起仅存的一丝真气往下一压。

“给我合上！”

李长生低吼一声，双手猛地用力一合。小姑娘的下巴发出咔吧一声轻响，那张裂到耳根的嘴终于硬生生被他合上了。

小姑娘长长抽了一口气，眼珠子缓缓落了回来，身子一软，彻底昏迷过去，额头冷汗淋漓，呼吸虽然微弱，好歹是平稳了下来。

老板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搂着女儿嚎啕大哭：“救过来了……救过来了……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李长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把微微发抖的手藏进袖子里：“别急着哭。我只是暂时用血气封住了她的面部经络，治标不治本。她要是再发作一次，神仙也救不回来。”

老板娘哭声一滞，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道长……这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啊？前面死的那三个人，是不是也是……”

李长生走到桌边，看着桌上供着的一尊没了头的水晶小佛像，问：“老板娘，最近这一个月，你女儿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没有？”

老板娘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没……没有啊，她平时就在镇上跑……”

“想让你女儿活命，就别给我说瞎话。”李长生打断她，“前面死的打铁铺小张、老张头还有李老实，死前都去过哪里？你女儿是不是跟他们去过同一个地方？”

老板娘打了个寒颤，终于熬不住说了实话：“去过……他们都去过！上个月镇外那座荒废了十几年的老庙……传言说那里的土地公特别灵验。小张想发财，老张头想治病，李老实想娶媳妇……他们都去烧过香！我上周也带着妞妞去求过平安，还插了三根香……”

“老庙……”李长生摸了摸下巴。

镇外的老庙他下山时远远打量过一眼，断壁残垣，荒草比人还高，按理说早没了香火神韵，哪来的灵验？神仙不显灵，显灵的可不就是躲在神像后面的东西么。

“天亮之前别离开这间屋子。我在门框上画了道朱砂，东西暂时进不来。”李长生摆了摆手，转身出了卧房。

走到院子里，大黄狗立刻迎上来，用狗头蹭蹭他的腿，又指了指镇外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催促声。

“急什么，赶着投胎啊。”李长生踢了狗屁股一脚，嘴上骂着，却已经把帆布包提紧了。

夜色深沉。李长生牵着大黄，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直奔镇外的乱石山头。

破庙里供着一尊早就看不出模样的泥塑神像，头掉了半边，半个身子陷在废墟里。可李长生走到半塌的香案前时，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香案上的铁香炉里插着几根还没烧尽的香屁股，炉子里的香灰松松软软，居然是全新的！

“还真有人天天来送死。”李长生捏了一把香灰放在鼻尖嗅了嗅，除了草木灰的味道，里面还掺着一股极淡的腥臭，像是死鱼烂在了泥潭里。

“汪！”

大黄狗突然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李长生转过头，只见大黄狗没有看神像，而是径直绕到了破庙的后院。

后院中间光秃秃的，立着一口用青砖砌成的枯井，井口压着半块断掉的石板，井沿上满是暗绿色的苔藓。

大黄狗凑到井口边，对着井口深处狂吠几声，随即趴下身子，两只前爪在旁边的泥土里疯狂地刨了起来。不过片刻，就刨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物件，一口叼住甩到李长生脚边。

“刨出个啥宝贝了？”李长生蹲下身，用桃木剑挑开了那层烂黑布。

黑布散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布偶，用旧布缝成，全身沾满黑黄色的腐烂黏液，肚皮处破了个洞，露出里面发霉的棉花。

最诡异的是这个布偶的脸——面部用黑色的粗线硬生生缝出一条弯弯的弧线，向两边无限延伸，几乎把整个下半张脸割裂开来，缝成了一个极夸张的弯月形！

这弯月形的笑容，和今天出殡的死者、以及老板娘女儿脸上的笑，一模一样！

“用厌胜术缝笑脸布偶，借活人的喜乐气养阴邪……这手法够毒的啊。”李长生看着那个布偶，背脊泛起一阵凉意。

大黄狗走到布偶旁，抬起后腿对着布偶撒了一泡热尿，接着转过头，对着枯井深处又低低叫了几声。

李长生顺着狗眼看向那口漆黑一片的枯井，井底漆黑，像个能吞人的深洞。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井壁上隐约映着一道道阴影。

“你是说……正主在井底压着呢？”李长生压低声音问。

大黄狗晃了晃耳朵，呜了一声，伸出爪子在井沿上按了按，又扭头指了指镇子的方向。

就在这时，破庙外忽然刮起了一阵狂风，吹得破烂的木门砰砰作响！

李长生怀里的镇魂符突然自燃了起来，火苗瞬间烧到他的手指，烫得他直甩手。

“不好，老板娘那边出事了！”李长生面色一变。

他不敢耽搁，一把抓起大黄的狗绳，拔腿就往破庙外狂奔。

等他一路喘着粗气赶回悦来客栈时，后院卧房里已经传来老板娘绝望的尖叫声。

李长生一脚踹开房门，只见刚才已经合上嘴的小姑娘，此刻竟重新悬浮在半空中！头发无风自动，原本闭合的嘴再次拉扯开来，嘴角已经崩裂，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流，那干涩的“咯咯”笑声重新响彻整间屋子！

“真是给脸不要脸！”李长生也火了，从包里抠出一块朱砂，咬破舌尖喷了一口精血上去，在掌心里迅速揉开，一步冲上前，凌空在掌心画了一道降魔印！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给我落！”

他一掌重重拍在小姑娘胸口上，朱砂红光一闪而过。小姑娘惨叫一声，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摔在床上。

李长生掏出三张安神纸，刺破指尖划出三道定魂纹，刺啦一声点燃。青烟像有灵性一样，顺着小姑娘的鼻腔和嘴巴钻了进去。

小姑娘抽搐的身子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眼角那抹诡异的红光退去，嘴角虽然还维持着微小的上翘弧度，但好歹不再继续撕裂了。

老板娘吓得摊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李长生脱下道袍，擦了擦满头的冷汗，整个人虚脱得厉害。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大黄狗，大黄狗慢吞吞走到他脚边，用爪子在青石板上划拉了几下，最后狗头朝着镇外老庙的方向点了点，眼神里罕见地露出凝重。

李长生靠在桌子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知道了……明天一早，老子亲自下井去摸摸，看看底下到底是个什么祸害！”

大黄狗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趴在地上舔了舔爪子，耳朵依然死死竖着，警惕着门外的风吹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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