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千两买条狗命，不卖

门外这句轻飘飘的“三千两，卖不卖”，像颗没拉响的手榴弹，直接砸在李长生天灵盖上。

三千两？他脑子里那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几百万啊，能买多少只跑山鸡，下半辈子都不用在这破柴房里闻霉味了！

他没松口，也没松开手里那半截断桃木剑。门外这主儿连走路都不带喘气，大半夜摸到门口没触动任何警示阵，浑身上下透着股阴冷劲儿。真把破石头递过去，人家给的是真金白银，还是索命的快刀，还真不好说。

“咯吱——”破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黑衣人跨过门槛，月光照亮他斗笠下半张苍白得没一点血色的脸。他目光扫过柴房，看到盘腿坐在床板上、指尖夹着紫符的白锦书时，眼底微微忌惮，很快又恢复那副斯文死人脸，视线最后锁在李长生捂着的裤兜上。

“鄙人姓黄，道上喊一声黄谋岸。”他双手拢在袖里，语气平淡得像挑白菜，“是个‘揽桩人’。”

揽桩人，李长生脑子里过了一遍师父当睡前故事讲的江湖黑话——说白了就是黑市里的高级跑腿，专门替那些不见光的买主搜罗阴物法器，认钱不认人。

“我当是谁，原来是个跑腿大掌柜。”李长生撇撇嘴，不动声色又把断剑握紧了些，“谋岸兄大半夜追到荒山野岭，就为买我兜里这破石头？怎么，你家东家最近缺钙，拿这百年老骨头熬汤补骨密度？”

黄谋岸冷笑，语气满是不屑：“小道士，你也不用跟我虚张声势。我看你这寒酸样，顶多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路过黄狗镇顺手捡了个漏。那镇魔阵骨可不是你这种乡野村道镇得住的。三千两，买你手里那残片，外加买你闭上嘴。这笔买卖，你赚大了。”

李长生一听心里顿时有了底——对方拿他当底层捡漏的路人了。他眼睛一转，换上一副见钱眼开的市侩嘴脸：“哎哟谋岸兄早说啊！这破玩意儿真值三千两？你可别蒙我。我在黄狗镇差点把命搭进去，我那棺材铺兄弟为这破石头连命都丢了！你三千两连个精神损失费都不够，是不是在中间吃回扣了？”

黄谋岸眉头微皱，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的修行人：“嫌少？挖这骨头，我是替东家办差！东家要的东西，这方圆八百里还没人敢藏着掖着。开三千两是东家慈悲——”

“东家？”李长生一把抓住这个词，装不经意往前凑，“你东家谁啊？专门派你们到处刨人祖坟、定向收这破阵骨？黄狗镇底下那凶煞要是跑出来祸害了几百口人，你东家就不怕折寿断子绝孙？”

黄谋岸眼神一凛，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穷酸小道士在套他的话，东家的底细绝不能漏。

“你找死。”他声音彻底冷下来，袖里的手猛地探出，并拢成爪，带起一股阴寒煞气直奔李长生握阵骨的手腕。

一直坐在床上的白锦书眼神一凝，指尖紫符刚要打出，旁边却蹿出一道金黄的残影。

“汪！”

原本四仰八叉打呼噜的大黄，仿佛羊癫疯发作，一跃而起。它没英勇护主扑向黄谋岸，反而一口咬向李长生拿残片的手，精准叼住阵骨，落地打了个滚，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哧溜”钻进白锦书床底，两只前爪死死把阵骨捂在肚皮下，喉咙里护食地“呜呜”，还不忘回头冲李长生翻个白眼，仿佛在说：这玩意儿老子没同意卖，你休想拿它换狗粮！

这行云流水的人狗抢食大戏，直接把冲过来的黄谋岸看愣了，他那带阴寒煞气的一爪抓空，尴尬停在半空。

“死狗！那是几百万啊！你吐出来！”李长生跳脚就骂，作势要钻床底揪狗尾巴。

这一人一狗看着滑稽，实则是绝妙防守——大黄把最关键的阵骨转移到白锦书身边，还瓦解了黄谋岸的明抢。白锦书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一下，御符却悄无声息锁死了黄谋岸的气机。

黄谋岸脸色铁青，知道被这小道士当猴耍了，今天没法善了。“好一个装疯卖傻的小道士。”他缓缓收回手，眼神阴毒得像条毒蛇，“既然不想拿钱，那就带着你的狗一起去死吧。”

李长生也不装了，站直身子，半截断剑挽了个剑花：“想抢就直说，装什么大尾巴狼。老赵那条命，黄狗镇几百口人受的惊吓，你出三千万两也买不来！”

“黄狗镇几百口人？”黄谋岸像听到天大笑话，干瘪地嗤笑起来，“小道士，你替他们讨公道？你真当自己是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士？”

“你笑个屁！”李长生骂。

黄谋岸收了笑，死死盯着他：“你这一身正一道的底子，用的是龙虎山的土法子。你真当这百年镇魔阵骨是谁立的？又是谁要拆的？”

李长生心里莫名一沉：“你什么意思？”

“回去翻翻你们正一道的祖师手札吧！”黄谋岸嘴角嘲讽更浓，像在看个可怜虫，“这世上那么多镇魔大阵，当年是谁亲手布的局？如今斩这阵骨、放那地底凶煞出来的，正是你家祖师那一脉的人！”

“放你娘的狗臭屁！”李长生脑子“嗡”的一声，像被抡了一记大锤。

师父教他的是遇妖降妖、遇鬼除鬼，护着百姓别让脏东西害了命，宁愿穷死饿死也没收过黑心钱。现在这人告诉他，毁掉阵法、把黄狗镇逼上绝路、害死赵瘸子的罪魁祸首，竟是龙虎山正一道的自己人？

李长生双眼充血，道心剧烈动摇，连步罡踏斗都忘了，毫无章法就要冲上去拼命。

“嗷！”还没等他迈出两步，大黄不知什么时候窜出床底，一口死死咬住他裤腿，连带咬住小腿一层皮肉，狠狠往后一拽。

“嘶——卧槽！”剧痛直冲脑门，他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这股剧痛也把他从失控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他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湿透后背——刚才差点因为几句话就乱了阵脚走火入魔，要不是大黄这结结实实一口，他已经一头撞上黄谋岸那要命的煞气，白白送了人头。

黄谋岸见他被一条狗拽回理智，眼底闪过一丝可惜。他瞥了一眼床上岿然不动的白锦书，知道有这深藏不露的女符师在，自己强抢占不到便宜。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往后退一步，重新拢回双手，“小道士，你连自己师门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就敢出来学人斩妖除魔？”

他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今晚最重的一颗雷：“你那师门，早就是给这世道镇邪的。你师父临终前，就没跟你交代点别的？你师父是怎么死的，你真不知道吗？你真以为他那个年纪、那身修为，是在山上安安稳稳老死的？”

李长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师父的死是他心里最痛的一块疤——那天师父照常下山一趟，回来就一病不起，没撑过七天断了气，临终只交代别丢了大黄，死因半个字没提。

“你站住！把话说清楚！我师父到底怎么死的！”他嘶哑着嗓子要爬起来。

黄谋岸却已退出门外，身影半融进夜色：“三千两你不想赚，偏要往死路里钻。想知道真相，去灵龟镇问一个姓白的。不过，我看你也活不到那一天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像被风吹散的纸片，没带起一丝气流，诡异地融进了夜雾，再无生息。

李长生跌跌撞撞追出门外，四周只有呼啸的山风和摇晃的树影，哪里还有半点踪迹。他无力靠在门框上，攥着半截断剑，从头到脚一片冰凉。师门的背叛？师父的死因？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个为下顿饭奔波的穷小子，可现在看来，从牵着黄狗下山那一刻起，他就踩进了一张织了不知多少年的弥天大网。

“啪嗒。”大黄慢吞吞走过来，把嘴里叼的阵骨残片吐在他脚边。

它没邀功，也没暗示要两只烧鸡，而是走到黄谋岸刚才站过的地方，鼻翼剧烈抽动几下，极其嫌弃地打了个大喷嚏，爪子在地上烦躁地扒土。

白锦书也收起御符走出来：“你这条狗鼻子确实灵。刚才那人气机很古怪，我寻踪符和御符，竟完全锁定不了他的活人气息，连心跳呼吸都像伪装的。”

“汪！”大黄抬头，冲着夜雾深处低低吠了一声。

李长生弯腰捡起沾满狗口水的阵骨，在道袍上擦了擦。大黄这打喷嚏加刨土的反应他太熟了——这死狗只有在遇到极度恶心、违背阴阳常理的东西时，才会这副德行。

“不用锁定活人气息了。”他看着白锦书，声音干涩，“大黄闻出来了——刚才站在这儿跟我们讨价还价的黄谋岸，怀里藏着东西。”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那是死人的味道，而且他自己还没停气。这孙子，是个披着人皮的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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