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白府祠堂下的药炉子

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一股让人闻着就反胃的陈年土腥味。

李长生死死盯着棺盖内侧那个暗红色的"白"字，那字写得极大，笔画扭曲得像一条条挣扎的血色长虫，旁边半枚正在睁开的独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仿佛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已经盯了他们整整三十年。

"你说什么？"李长生猛地转头，"三十年前给我师父下药的人，写的也是这个字？"

白锦书指尖停在"白"字的边缘，声音透着寒意："这是我们御符一脉的规矩，看字不看形，看气看煞。这根本不是在写字，是画一道绝户的阴符。当年我师父追查白家时给我看过一张拓片，说三十年前龙虎山那位前辈中的毒，碗底就留着这样一道用药渣画出来的符胆。这笔锋里的怨气和杀机，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人。"

李长生一把扯开胸口，掏出师父留下的绝笔信，又夺过白锦书腰间的锦囊，倒出那块刻着"白"字的龟甲，三样东西借着漏下的月光硬生生摆在一起。

"老子今天非得玩一把三方会审不可。"他咬着后槽牙开始盘算，"我师父信里的'白家'，写着绝望，是他自己的笔迹；你这龟甲上的'白'字，古朴沉稳，透着一股指引的灵气；可这棺盖板上、害死我师父那碗药里的'白'字，简直就是一条毒蛇！说明让你持龟甲找人的，跟在这地下设绝户阵害死我师父的，根本不是一路人！姓白的开了连锁店，还不止一家，还在互相下死手！"

白锦书默默收回龟甲："所以黄谋岸让我们来找姓白的，是想借我们的手捅破这里真正的马蜂窝。"

"管他有几个姓白的，今天既然进了祠堂，老子就得把这马蜂窝摘下来！"李长生啐了口唾沫，手里的生铁直刀在石棺底部重重敲了两下。

当当两声，不是实心的闷响，透着一股空旷的回音。

"有门道，底下是空的！"

大黄刚才一直躲在门口装死，听见敲击声，颠颠跑过来把狗鼻子贴在棺底嗅了两下，突然打了个响鼻，尾巴夹紧就要往外跑。

"死狗你给我回来！"李长生一把揪住大黄的后颈皮，"里面要是有金条，回去给你炖三个猪肘子；要是没金条，今天就拿你探路！"

大黄呜咽一声，四腿在半空扑腾两下，最终屈服在"猪肘子"的淫威之下，委屈巴巴趴了回去。

李长生把刀尖顺着棺底缝隙狠狠插进去，大吼一声："给我开！"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石棺的底板竟像翻板机关一样轰隆翘了起来，一股浓到极点的苦腥味瞬间喷涌而出。这味道李长生太熟了，三十年前师父在龙虎山上整宿整宿咳血，咳出来的就是这个味。

"果然在下面。"他眼圈有些发红，握紧刀，"走，下去看看他们在熬什么迷魂汤。"

棺下是一条青砖砌成的陡峭阶梯，长满滑腻黑苔藓。越往下苦腥味越重，空气越发阴冷。大黄走在最前，喉咙里一直发出极低的警告声。

甬道不长，走了几十丈，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地下石室。

四壁密密麻麻刻满睁开的独眼图案，正中央矗立着一个两人多高的巨大青铜鼎炉。炉底没有木柴，却凭空燃着一层幽绿色地火，炉里咕嘟咕嘟地沸着。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整个灵龟镇地下的阴气，正化作一丝丝黑线，顺着地脉源源不断汇入炉底。

"这他妈的，绝户抽阴阵，原来是为了在这地下熬这么一锅药！"李长生倒吸一口凉气。

白锦书脸色凝重，指间夹起三张紫符："小心，这地方煞气太重，我的火符威力要大打折扣。"

话音刚落，黑暗中传来"崩崩崩"三声清脆的弓弦响。

"躲！"李长生大吼，一把按住大黄的狗头，拉着白锦书就地一个狼狈翻滚。三支黑羽长箭擦着头皮飞过，狠狠钉在青石砖上，箭尾黑水瞬间把青砖腐蚀出一个大坑。

"又是放冷箭的孙子！"他从地上一跃而起，举刀护身。

石室黑暗里缓缓走出三个戴着青铜独眼面具的黑袍人，手里端着黑铁手弩。在他们身后，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爬出四个惨白的身影——那根本不是之前的竹篾纸人，骨架全是用真正的人骨拼接而成，外面糊着一层浸透黑狗血和朱砂的白纸，没有脸，只有一张用黑线缝出来的弯月形嘴巴。

"骨纸人！"白锦书倒退半步，"这是把活人骨头硬生生剔出来，用阴火祭炼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做成的邪物！这白府到底造了多少孽！"

"管他造多少孽，今天老子把你们全拆了送去回炉！"李长生双眼赤红，三十年积压的火气在这刻彻底爆发。他不退反进，像头发了狂的孤狼，提着铁直刀直接撞进对面阵型，"大黄，搞死它们！"

大黄平时虽怂，打群架却从不含糊，化作一道金色闪电直扑最前面一个骨纸人，张嘴照着小腿狠狠咬下。

只听"嘎嘣"一声脆响，大黄发出一声惨叫，狗嘴瞬间松开。人骨硬得堪比钢铁，这一口上去没咬断，倒差点把大门牙崩掉。

骨纸人没痛觉，反手一刀朝大黄脑袋劈下。大黄疼得眼泪直转，也来了火。它发现咬不动，一滑铲钻进骨纸人两腿之间，照着原本该是裤裆的位置，扬起前爪一顿疯狂狗刨乱抓。

没蛋可咬，老子就拆你的胯骨轴子！

这招竟有奇效，骨纸人下盘不稳，被大黄抓得关节脱落，咔嚓一声劈了叉，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另一边白锦书压力极大。三个面具人知道她是符师，不与她近战，散开阵型不断用手弩射黑羽冷箭。在这阴气极重的地下，赤符一甩出去就被幽绿阴火压制，只能爆开一小团火花。

"紫符，雷罗罩网！"白锦书咬破双手食指凌空画出一道血符，化作一张紫色雷网，罩住剩下三个骨纸人。雷光顺着骨架游走，纸人发出凄厉惨叫，动作瞬间迟缓。

李长生抓住机会，展露他最擅长的街头市井打法。他根本不跟面具人拼刀，先抓起一把湿漉漉的黑苔藓和泥巴，迎面糊向一个面具人的脸。那人本能一偏头，他一记断子绝孙脚狠狠踹在对方膝盖侧面，咔嚓一声腿骨折断，半跪在地。李长生手里的直刀顺势一抹，直接切断颈动脉，那人栽倒在地。

"一个！"

剩下两个面具人见同伴被杀，没半点惧意，反倒同时丢下手弩拔出长刀夹击过来，招招不离要害。李长生的直刀到底不是法器，连劈几下刀刃就卷了口。对方一刀劈来，他举刀硬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鲜血横流。另一个面具人趁机一刀刺向他肋下。

千钧一发之际，大黄从侧面飞扑而来，像颗炮弹一样撞在面具人腰上，把对方撞得一个趔趄，刀尖擦着李长生道袍刺空。

"好狗！"

李长生趁势矮身，直刀狠狠捅进那个面具人小腹，用力一搅拔出，飞起一脚把对方踹飞出去。最后那个面具人见大势已去，猛地后退两步，手掌狠狠拍在自己天灵盖上，身体像戳破的水球，瞬间化成一滩剧毒的黑脓水。

"这帮死士，连投胎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李长生拄着卷刃的直刀，大口喘气。

白锦书收起紫符，走到被抹脖子的面具人身边，用脚尖挑开青铜面具。李长生凑过去一看，那面具下没有五官，只是一张用苍白烂泥捏出来的肉脸，只在眉心用朱砂画着一个诡异的独眼。

"这根本不是人，是用邪术炼出来的肉傀儡。"白锦书声音发颤，"能一口气驱使这种肉傀儡和骨纸人的，这绝户阵的主人，道行深得可怕。"

李长生没接话，目光被中央那座青铜鼎炉彻底吸住。他抹了把血汗，提刀走近。炉身刻满复杂阵纹，他只看懂一半，是锁魂抽阳寿的恶毒法门。整个灵龟镇的地脉阴气，全被当了这炉药的薪柴。

"这帮王八蛋，耗费这么大阵仗，到底在熬什么东西？"李长生绕到炉背想看有没有机关。白锦书跟过来，眼角余光扫过铜壁，突然像被钉在原地，脸色煞白指着前方。

只见炉背的青铜壁上，被人用极深的力道刻下四个大字，字迹边缘泛着暗红血光。

"三十年熟。"

李长生念出这四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在乱石岗符师身上搜出的地形图里，也写着这四个字。这锅药，熬了整整三十年！

就在这时，巨大的鼎炉内部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响，像有人在里面敲击炉壁。

"咔哒，咔哒。"

下一秒，厚重的青铜盖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缓缓顶开，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尸臭味扑面而来。

一只惨白的手从鼎炉里伸出来，扒住滚烫的青铜边缘。紧接着，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人，缓缓从那沸腾的黑色药液中站了起来。那人的皮肤苍白得像纸，身上没有半点温度，肌肉线条却无比清晰，透着诡异生机。

当他转过脸，闭着眼面向李长生时，李长生手里的生铁直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石地上。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那张脸，那脖子侧面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胎记，他就算死一万次也绝不会认错！那是他已经死了整整三十年、亲手被他埋进龙虎山后山的师父！

更让李长生绝望恐惧的是，在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上，额头的正中央，被人用刀子生生刻下一个巨大的、和石棺盖上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白"字。

"师……师父？"他嗓子干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具泡在药液里的肉身没有睁眼，只是嘴角缓缓向上咧开，扯出一个比骨纸人还要诡异的弧度。

此时此刻，所有线索全在这个地下石室里撞成一团死结。师父的肉身为什么会在这三十年的药炉里？当年死在龙虎山上的到底是谁？刻在师父额头上的那个"白"字，究竟在昭示怎样的惊天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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