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井若封死，活人填棺

祖祠塌了半边，烟尘还未散尽。

李长生拽着大黄的后颈皮，另一只手拉着白锦书，冲出白府后门。他的左臂耷拉着，错位的骨头一阵剧痛。破道袍沾满药汁，被地火烧得破烂不堪。

顺着下山的土路跑了三里地，灵龟镇的房顶终于被甩在身后。

李长生靠在一棵老槐树下，一屁股坐进烂泥里。他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接脱臼的左臂，咬紧牙关，猛地往上一顶。

咔哒一声脆响。

骨头复位了。李长生疼得直咧嘴，当场骂了一声娘。

大黄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它浑身的金毛沾满黑泥，嘴边的血泡还没消，正喘着粗气。

白锦书靠在石头边上。她身上的伤也不轻，胸口起伏不定，手里还捏着从徐北城身上打落下来的那块铁残片。

李长生甩了甩酸麻的手臂，看着白锦书手里的铁片：揽桩人的牌子，徐家的骨头，身上钉着白家的龟甲，正一道守库的暗纹还是倒着绣的。这王八蛋一个人把三家的丧尽天良全占齐了。

白锦书看着手里的铁片：徐北城受了重伤。正一道的降魔印打碎了他的心脉，但他跑得极快。他后面肯定还有接应的人。

李长生吐掉嘴里的泥渣子：接应他去阎王殿喝茶最好。三十年前我师父被害成药尸，这笔账不算干净，老子睡觉都不踏实。还有，回去必须去龙虎山老账本里查查，当年到底是谁把徐北城放进库房的。

李长生刚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打算顺着官道往山下走。

一直趴着喘气的大黄突然停住了。

大黄猛地抬起脑袋，竖起耳朵，在空气中嗅了两下，尾巴夹进了后腿之间。

李长生喊了一声：死狗，走了，镇子里的棺材还没刨完，别耽误老子找地方歇脚。

大黄根本不动弹。

不仅不动，这狗开始在原地转圈。它嘴里发出呜咽，转了三圈，突然一口咬住李长生的破道袍下摆，死命往后拽。它的四只爪子在泥地里抠出深深的抓痕，整个身子向后弓着，浑身的金毛一根根炸了起来。

李长生被拽得一个趔趄：你犯什么羊角风？衣服本来就碎成布条了，再咬老子就光膀子了！

大黄松开口，嘴里低低地叫了一声，脑袋死死扭向山外西北方向。

白锦书顺着狗的视线望过去：那是我们来时的路。

李长生收敛了骂声。他太了解这条狗了。大黄贪吃怕死，平时遇到稍微厉害一点的孤魂野鬼就地装死，绝不肯多费半点力气。只有真正要命的凶险，它才会夹尾巴转圈咬裤脚。

李长生顺着大黄指的方向看。西北边的群山黑压压一片，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死鱼腥味。那不是灵龟镇的药渣味，那是陈年烂泥和尸水混合的味道。

李长生心里咯噔一下：黄狗镇老庙。

白锦书也想了起来：那座枯井。

李长生记起师父当年游记里写过的一句话，黄狗镇的老人们以前也挂在嘴边念叨。

井若封死，活人填棺。

李长生当场啐了一口：他娘的，徐北城在灵龟镇炼药尸，故意把咱们引过来。黄狗镇老庙那口破井，才是他们真正的后手。调虎离山！

白锦书立刻握紧手里的直刀：回去。

大黄不再拽裤脚，调转狗头，四条短腿撒开狂奔，直接在前面的杂草丛里开路。

半个时辰后，两人一狗借着稀薄的月色，一路翻过乱石山梁，回到了黄狗镇后山的老庙。

山风把老庙破烂的窗纸吹得哗啦啦乱响。

庙门半掩着，院子里堆满了枯枝败叶。老庙正当中的院子里，那口原本早就干涸的长方形青石枯井，此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李长生握着半截断木剑，放轻脚步摸进院子。

走到井台边上，李长生停住了脚。

原本被挪开的青石井盖，此刻重新盖住了井口。

井盖不是随便扣上去的。在井盖四周的石缝处，被人糊了一层厚厚的黑泥，泥里还混杂着白花花的生糯米和发黑的陈年朱砂。一圈圈朱砂米粒沿着井沿撒得整整齐齐，排布成八卦锁魂的阵势。

糯米还没被夜露打湿，朱砂也散发着新鲜的鸡血腥味。

有人刚来过这里，重新把这口井给封死了。

李长生用手捻了一点井沿上的黑泥，放在鼻尖闻了闻：黑狗血混朱砂，封门泥里还加了尸油。这是生怕井底下的东西喘气，要把里面的活路彻底堵死。

白锦书用刀尖挑开一片黑泥：手法很新，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就在我们在白府后院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有人专门跑回这里动了手脚。

李长生看着死气沉沉的黄狗镇。整座镇子黑灯瞎火，连一声更夫的梆子响都没有。

李长生冷笑了一声：难怪黄狗镇这些年只死人不添人。这不是什么风水败落，这是有人布了一座大阵，拿整座镇子当棺材盖，专门用来压这口井。现在井盖彻底封死，黄狗镇剩下的活人，一个都别想跑掉。这就是所谓的井若封死，活人填棺。

大黄这时趴在井沿两尺外，肚子贴着冰凉的石板，两条前腿死死捂着狗耳朵，浑身筛糠一样发抖。

李长生蹲下身子，拍了拍大黄的脑门：里面有动静？

大黄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蚊子一样的呜咽，冲着井盖顶了顶鼻子。

李长生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青石井盖上。

顺着厚重的石板，地底深处隐隐约约传上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声音不快，隔三五个呼吸响一下。声音听着极闷，像是有人在几百丈深的泥层底下，用钝器一下一下凿着石头。每一次撞击，井盖上的糯米和朱砂都会微微跳动一下。

白锦书脸色很不好看：地下有东西在往上爬。

李长生站起身，握紧手里的半截木剑：管它爬上来的是什么玩意儿，先把盖子掀了看看底细。帮我一把，推！

白锦书将生铁直刀插进井盖缝隙，用力向上一撬。李长生用肩膀顶住石板边缘，全身力气灌进双腿，大喝一声发力。

厚达半尺的青石板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黑泥和朱砂碎裂崩开，石板被硬生生推开了一条半尺宽的缝隙。

一股刺鼻的腐臭味从缝隙中涌了出来。

那味道比白府的药尸臭了十倍。里面混杂着烂木头、死人骨头和陈年水草的气味，呛得李长生剧烈咳嗽。

大黄吓得一蹦三尺高，窜到院墙根底下，伸长脖子狂呕起来。

李长生用袖子捂住口鼻，探头往井里看。

深井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借着井口微弱的月光，只能看到井壁上布满了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刮痕。那些痕迹不是工具凿出来的，倒像是无数人的指甲硬生生在青石砖上抠出来的印子。

那沉闷的敲击声，在井盖被推开的瞬间，突然停了。

井底恢复了平静。

李长生从兜里摸出一道驱邪的黄符，引火点燃，直接扔进了井里。

符火打着旋儿往下落，照亮了周围的井壁。火光落到大约四五丈深的地方，噗嗤一声，被井底涌上来的黑气扑灭了。

但就在符火熄灭前的刹那，李长生看清了井壁上悬挂着的一样东西。

在井口往下丈许深的石缝里，塞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包裹。包裹已经被烂泥浸透，烂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青铜光泽。

李长生探出半个身子：白姑娘，抓着我的腰带，我够一下。

白锦书没有废话，伸手死死扣住李长生的后腰带，双脚踩实地面。

李长生头朝下栽进井口，右手费力往下伸，指尖勉强碰到了那个包裹。他咬紧牙关，指头扣住油布边缘，猛地向上一扯，将包裹从石缝里抠了出来。

拉我上去！

白锦书双臂发力，一把将李长生拉了上来。

李长生摔在石板上，大口喘气，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包裹。

油布早就烂光了，里面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动。

那是两样物件。

第一样是一枚巴掌大的青铜旧令牌。令牌表面布满了铜锈，边角被钝器刻意磨得坑坑洼洼，正面的字迹被人用刀子刮掉了大半，只能隐约辨认出左下角残留的一个半截部首。那是一个言字旁。

第二样东西，是一小块灰白色的骨头残片。

那块骨头只有拇指长短，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它散发着异香，其中夹杂着尸臭，拿在手里一片冰冷。

白锦书看着那块骨头，立刻开口：这是阵骨的残片。

李长生把那块骨头捏在手里翻看。骨头断裂的地方很新，边缘还有被暴力敲碎的痕迹。

李长生盯着手里的骨片：这不是人骨头，是山骨。

白锦书问：山骨？

李长生说：黄狗镇背靠黑风岭。古书上说，天下名山大川都有地气凝结成的地灵，也叫山骨。正经的道家修桥铺路，取山骨是为了定水镇煞。但有些人为了借地煞修炼邪术，会硬生生把整座山的山骨挖出来敲碎，当成养尸的阵眼。

李长生指着手里的旧令牌，又指了指那口井：三十年前，有人挖了黑风岭的山骨，把它敲碎封进了这口枯井里。枯井连着地脉，山骨被锁在下面日夜受煞气煎熬，怨气冲天。为了不让山骨暴动冲破地面，他们才把这口井当成生祭的法坛。

李长生把令牌翻过来。令牌背面，清清楚楚刻着四个字。

活人填棺。

所有的线索在李长生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徐北城在灵龟镇白府熬了三十年的药尸，抽干了灵龟镇的地脉阴气。但光有阴气不够，药尸要还阳，需要极其庞大的地煞血气来冲顶。

黄狗镇就是徐北城选好的鼎炉。

这口被封死的枯井，不是为了封住井里的邪物，而是要把整座镇子的活人精气全部抽干，灌进山骨里，当成药尸出世的最后一口补药。

大黄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那枚青铜令牌，突然打了个喷嚏，眼里满是惊恐，后退了两步。

白锦书握着刀柄的手指发白：整座镇子的人，全被当成了填棺的祭品。徐北城刚才逃走，不是为了回龙虎山，他是要回这里取成熟的山骨。

李长生脸色发沉。他把令牌和阵骨塞进怀里，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我就说黄狗镇这帮老不死的怎么一个个神神叨叨。原来整座镇子早就是个大号的死人坑。姓徐的胃口真不小，吃完灵龟镇，还要把黄狗镇连皮带骨全咽下去。

李长生拎着断木剑，走到井沿边上，抬脚踩在石板上。

他刚要招呼白锦书合力把井盖彻底砸碎，深挖底下的山骨。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轰隆！

那声音来自黄狗镇东头的青石街上。紧接着，整座镇子的大地猛地晃动了一下，像地龙翻身，老庙屋檐上的瓦片稀里哗啦砸下来好几块。

震动还没停歇，黑黢黢的街道深处，突然响起了几声撕心裂肺的狗叫。

那是狗被撕碎前发出的惨嚎。

紧接着，一道拉长的、苍老的人嗓子带着哭腔穿透了夜雾，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开棺了！祖宗爬出来了！救命啊！

惨叫声只响了半声，戛然而止。

大黄猛地抬起头，冲着街角方向发出一声极其急促的狂吠。

镇子里还有活人，而且已经开始死人了。

李长生握紧了手里的断木剑，看了一眼漆黑的街道，一步跨出了老庙院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