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磨盘大的钟乳石砸进水潭,溅起两丈高的黑水。
溶洞顶部的裂纹向四面飞速蔓延,碎石下雨一样往下掉。
寒潭底部的生铁锁链被古剑斩断,潭水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不断把地底深处的浊气往上喷。
白锦书抓起李长生的右臂,把他从石台上拉起来。
李长生手脚冰凉,胸口的骨头隐隐作痛,右手却死死攥着青铜古剑的剑柄。
剑格上的徐北城三个字,被石缝漏进来的天光照得清清楚楚。
大黄没有看剑,它四爪着地,后背的金毛紧贴皮肉,冲着水潭左侧的一处排水暗沟狂吠。
大黄张嘴咬住李长生的裤脚,死命向暗沟方向拖拽。
李长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说:这死狗找路比罗盘准,往暗沟跑。
头顶又砸下一块巨石,正好砸在刚才两人站立的石台上,石台轰然断裂,跌入深潭。
白锦书抽出两张青木甲符贴在李长生和大黄身后,生铁直刀挑开洞口的碎石堆。
暗沟是一条引水排污的青石管道,宽三尺,坡度极陡,里面结满湿滑的青苔。
大黄率先钻进管道,身子一缩,顺着水流朝下方滑去。
李长生和白锦书紧随其后跳进水渠。
冰冷的污水淹到胸口,冲击力推着他们贴着石壁飞速滑行。
头顶传来沉闷的巨响,整座绝壁溶洞彻底塌陷,将后面的追路死死封死。
滑了约莫两百丈,水流突然凌空跌落。
两人一狗从悬崖半腰的一处排污口甩了出来,砸在下方的烂泥和枯树丛里。
李长生在烂泥里滚了三圈,撞上一块青石,五脏六腑都在发麻。
大黄从泥堆里爬出脑袋,抖了抖浑身脏水,把嘴里的烂树叶吐在李长生腿上。
白锦书单膝跪地,收刀入鞘,抬头看向天穹。
龙虎山前山的方向,天空被撕开了一道长达百丈的青红裂痕。
聚仙钟还在一声接一声自鸣。
护山大阵的金光屏障像被砸碎的瓷碗,大片大片的金光碎屑从空中跌落。
后山的群山缝隙里,升腾起几百道紫黑色的烟柱。
那是被大阵压制了六十年的地煞浊气。
山道上传来连绵不绝的铜哨声和呼喊声。
戒律院的示警号角响彻山谷,夹杂着道士们慌乱的叫喊。
地气反冲,锁山阵破了!
守住洗髓池,别让水底的阴物冲出来!
快去三清正殿请掌门法旨!
李长生躺在泥坑里,抹掉嘴角的草泥,翻身坐起。
他看了看周围的荒草,又看了看山顶的火光,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排污渠把他们送到了后山的乱葬岗和废弃丹房交界处,这里平时连巡山执事都不愿意来。
李长生把青铜古剑横在膝盖上。
剑身长三尺二寸,没有多余的花纹,沉重如铁,两面开刃。
剑格正中,工整地刻着六个小字:正一首座,徐北城。
李长生伸出手指,在徐北城三个字上狠狠搓了两把,青铜底色没有掉,字是铸造时直接浇筑上去的。
李长生心里感到荒唐:老头子拿这把剑在后山砍了三十年的劈柴,每次喝醉了,还拿剑柄当蒜锤砸蒜泥。他天天把徐北城的名字攥在手心里砸蒜?
白锦书走到他身旁蹲下,伸手抚摸剑脊。
白锦书说:首座两个字,龙虎山只有各峰峰主或掌教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能用。三十年前的徐北城,不是守库执事。
李长生问:他是正一道的大师兄?
白锦书点头:当年龙虎山掌门坐下有两位杰出弟子,一人执掌戒律传功,一人执掌护山杀伐。执掌杀伐的那一位,就是正一道首座。如果剑上刻的是真的,徐北城三十年前的地位,比现在的周掌院还要高出两级。
李长生指着剑刃上的三个大缺口:那老头子呢?老头子当年在山上算个什么东西?
白锦书没有回答,她的视线停留在第一个缺口上。
缺口处凹陷进去半寸,边缘残留着极淡的金光,那是一股纯粹的凶煞之气。
白锦书说:这第一个缺口,砍断过极其坚硬的骨头。
大黄突然凑过鼻子,贴着第一个缺口嗅了一下。
大黄的身子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愤怒的粗喘,两只前爪在泥地上抓出深坑。
那是初代镇魔犬的气息。
三十年前,正是这把剑,在三清殿前斩杀了镇魔犬。
李长生按住大黄的狗头,大黄眼里的暴躁慢慢平复。
李长生低头看着剑:老头子在剑里的残魂亲口说过,是他斩了三清殿前的狗,剥了皮保我一命。
李长生顿了顿:如果老头子用了这把剑斩狗,那这把剑当时为什么在老头子手里?是老头子抢了徐北城的剑,还是老头子替徐北城背了黑锅?
白锦书看向第二个缺口。
第二个缺口带着焦黑的雷火焦痕,像是硬生生劈开了天雷。
白锦书说:这是硬抗九天玄刹雷劫留下的痕迹。三十年前那场大醮,有人引天雷下界,想要抹杀什么东西,被这把剑硬顶了回去。
李长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第三个缺口呢?
第三个缺口在剑尖下方三寸,上面没有金光,也没有焦痕,只有一层极薄的暗红血泥。
血泥已经风干了三十年,浸透了青铜剑身。
白锦书解开腰间的素布锦囊,从里面倒出一块发黑的龟甲,以及几片干枯的黑褐色药渣。
她把龟甲贴在第三个缺口处。
龟甲表面的纹路瞬间泛起微弱的白光,缺口上的陈年血泥仿佛受到了吸引,发出极微弱的颤抖。
白锦书握着直刀的手掌收紧。
白锦书说:这上面的血,是白家人的血。
李长生抬起头看着她。
白锦书继续说:三十年前,灵龟镇白家一夜绝户,全族七十四口的精血被抽空,布成了抽阴绝户大阵。这把剑上的血迹,和我师父留下的龟甲同出一源。
李长生把剑平放在地上,心里升起一团乱麻。
李长生说:徐北城是正一首座,老头子拿他的剑斩了镇魔犬,扛了天雷,剑尖上还沾着你们白家全族的血。这把剑当年到底在谁手里,到底捅了谁?
大黄忽然从地上站起,耳朵直立起来。
它冲着废弃丹房破败的木门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叫。
大黄没有后退,额头的暗红杂毛隐隐浮现出一道火纹。
它闻到了生肉被水煮烂的味道,混杂着死尸的腐气。
李长生立刻抓起地上的青铜古剑,拉着白锦书退到半塌的院墙阴影下。
破木门嘎吱一声被风吹开。
三个身穿正一道灰色道袍的年轻道士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们的脚步极其轻微,脚跟不沾地,全凭脚尖向前点动。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三人的后颈上。
他们的后颈处各贴着一张发黑的黄纸,黄纸边缘缝着细密的黑线,那是徐北城的借尸缝。
不是戒律院的追兵,是徐北城的活尸傀儡。
领头的活尸道士喉咙里发出骨头转动的卡拉声,慢慢转过脸。
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塞进去的黑棉花,嘴唇被粗麻线死死缝在一起。
活尸道士的手里提着一柄精铁拂尘,拂尘的柄部雕刻着倒北斗七星纹。
活尸道士的鼻子在空中抽动了两下,猛然停住,干瘪的脑袋朝李长生的方向转过来。
白锦书拔出直刀:是徐北城的暗桩,他一直在后山找这把剑。
话音未落,三个活尸道士同时暴起。
他们没有任何活人的迟疑,四肢像木偶一样反向扭曲,精铁拂尘化作三道黑线,直刺李长生的咽喉。
大黄先动了。
肥硕的身躯带着雷火气流凌空扑出,大黄张开獠牙,一口咬在最左侧活尸的膝盖上。
坚硬如铁的腿骨在大黄的咬合下发出脆响,当场折断。
活尸扑倒在泥地里,大黄顺势骑上它的后背,前爪猛拍,将那张借尸黄纸直接撕碎。
失去黄纸的活尸瞬间瘫软成一堆烂肉,冒出刺鼻的黑烟。
另外两具活尸不退反进,拂尘缠向李长生的胸口。
李长生体内的纯阳之气顺着手臂涌入青铜古剑。
青铜古剑发出一阵清越的颤鸣。
原本沉重笨拙的古剑,在灌入纯阳真气后变得轻盈无匹。
剑锋上的青光骤然暴涨半尺。
李长生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握剑横扫而出。
青光在半空划过一道完美的半弧。
精铁拂尘被古剑齐刷刷斩成两半,剑锋顺势切入两具活尸的胸膛。
没有任何滞涩,如同切开豆腐。
两具活尸被古剑的纯阳剑气瞬间引燃,伤口处喷涌出刺目的白光。
借尸缝寸寸崩断,活尸倒在地上剧烈抽搐,三息之内化作两滩焦黑的泥浆。
李长生单手提着剑,看着剑刃。
斩断铁器和尸骨后,剑刃没有出现任何新的缺口,反而是原本的铜锈又脱落了一层,露出一行极小的细密符文。
大黄走回李长生脚边,用爪子从焦黑的泥浆里拨出一块铜牌。
铜牌巴掌大小,边缘挂着红绳。
白锦书挑起铜牌用衣角擦干净。
铜牌正面刻着三清正殿的香炉图样,背面刻着一行字:
甲子大醮,开炉填丹,正一首座徐北城令。
白锦书看着铜牌说:徐北城三十年前被废了首座之位,贬去守库房,但这块令符是新的,铜锈还没生出来。
李长生握紧手里的青铜古剑:守库执事是假的,他从来就没失势过。
白锦书指向前山灯火通明的三清正殿:开坛庆典只是个幌子,大醮的真正杀招在正殿的炼丹炉里。徐北城把我们逼上后山,就是为了让我们取这把剑。
大黄忽然抬起头,鼻尖耸动,喉咙里发出急促的警示。
青铜古剑的剑身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剑格上的徐北城三个字,泛起一层妖异的血红。
同一时间,前山三清正殿方向,一道冲天的血色光柱撕裂夜幕,笔直地贯入云层。
一个巨大的太极炼丹炉虚影在半空中浮现,炉盖大开,正疯狂吞噬着全山的地脉浊气。
李长生提起青铜古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李长生说:走,去前山砸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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