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日一早,郭嬷嬷来取钥匙。
“三把。”郭嬷嬷接过去掂了掂,没数,收进袖子里,“老太君昨夜睡得稳,说药比先前顺口。”
阿芷应了是,把门带上。
钥匙串上是不是四把,郭嬷嬷没数,她也没提。齿口的样子她描在心里了,高两齿,低三齿,绳眼带刺。
回到药房,她把药柜的门开了。
肉桂的辛甜气比上月淡了三分。少了多少,鼻子先知道,可鼻子说不出斤两。
柜分三层,肉桂压在最下头。她一捆一捆往外搬,码成一排,数了一遍。
十七捆。
上个月她记得清楚,这个柜里堆到二十捆,最上头还压着半捆零散的。如今那一角的灰上留着一圈印,印是平的。
捆绳是麻绳,截得长短不齐。绳头打的结,粗看都一样,细看分两种:十字压死的死结,绳头朝里;活扣回穿,绳头留在外头,一抽就散。
她数了数。十七捆里,死结十一捆,活扣六捆。
她挑了一捆活扣的,捏住绳头,轻轻一抽。
绳散了。
里头的肉桂是散的,抓一把能听见干枝相碰的空响。她又拆一捆死结的,里头塞得紧,拎在手里沉。
一样都是一捆,分量不同。
杏儿端着空筐进来,看见满地的捆,站住了。
“阿芷姐姐,这是翻啥?”
“返潮的挑出来。”
杏儿蹲下去就要伸手。
“别动。”阿芷抬手拦住,“绳子松,一碰就散。”
杏儿把手缩回去了。
她把两捆照原样捆回去,活扣的照原回穿法走一遍,绳头朝外,看不出破绽。
周嬷嬷进来添柴,看见满地药捆,蹲下去看了一眼,没伸手。
“捆药的绳,都是药房自己截的。”
“外头送来的不捆?”
“送来的论斤,散着进筐,进了柜才捆。”周嬷嬷说,“会捆的,药房就王婆婆一个。她打的死结,绳头朝里,压得死。”
“那这六捆活扣的,是谁捆的?”
周嬷嬷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还有一桩。府里发的麻绳是三股,这六捆上的,看着像两股的。”
两股。
阿芷蹲在原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散着进筐,进柜才捆,会捆的只有王婆婆一个。可这六捆不是王婆婆的手法。
这柜子里,有过第二双手。
她把铜秤搬下来,擦了三遍。
秤是老秤,星子磨得发暗。她先称空盘,把秤砣挂回去对了一遍才动手。
周嬷嬷在灶下拨火,回头看了她一眼。
“称它做啥?”
“心里有个数。”
“账上有数。账房每月来对一回,用不着你称。”
“账是账,柜是柜。”
周嬷嬷没再接话,低头拨她的火。
一捆一捆称下去。秤砣推到一斤的星上,头一捆秤杆平了;第二捆杆尾往下沉,她把砣往回拨了半寸才平。十七捆称完,她把得数在心里加了两遍。
十五斤六两。
账上记的是二十斤。
差四斤四两。
再看折痕。捆绳勒在药材上,日子久了留一道深印。那六捆活扣的印子发白,边上带着新断的毛茬;死结的十一捆印子发黑,压了几个月。
她从灶膛里捡了块炭,在柜门背后划了六道竖的,又横着划一道,把六道都压住。
下晌王婆婆来抓药,掀开柜门就愣了一下。
“肉桂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上月进得少?”
“进得不少。”王婆婆把药秤挪过来,“我记着二十斤的账,一捆一斤,错不了。”
“上月我点过,是二十捆。”
“二十捆。”王婆婆点头,“月底我还见着。”
“如今十七捆。”
王婆婆的手停了停,没说什么,抓了黄连和当归,锁柜,誊底,走了。
药房里剩下她一个人。
她对着柜门背后的记号坐了一会儿。六捆活扣,两股绳,四斤四两。缺的还有当归和黄连,一样没落下,月月都缺,大的五斤,小的一二斤。
石菖蒲一动没动,整包新进的,封条都没碰。
少的都是方子上的常客,多的一味也没有。
有人照着方子,在拿东西。
照方拿药的人,手里有方子,还看得懂方子。这不是偷钱使。偷钱使的,什么值钱拿什么。
拿的全是老太君每月要吃的药。拿去做什么,她不敢往下想,又不能不想:外头有人,照着这张方子,配着一模一样的药。
第二十八日后半夜,灶膛里还剩一点火。
她躺在灶间隔壁的小屋里,听见周嬷嬷起来添柴,进来坐了坐。
她问钥匙交了没有,她答今早交了。
“早交早省心。”周嬷嬷蹲下去拨灰,“我这几夜睡不实。后墙根堆柴那块地,从东边数第三块砖,松了。垫过两回,过几天又松,起风的时候咯噔咯噔响,跟有人踩似的。”
她问松了多久了。周嬷嬷说开春就松了,白日里好好的看不出来,邪门。
周嬷嬷添完柴,站起来捶了捶腰。
“还有这两夜,狗也不叫。往常有点动静就咬,如今跟哑了似的。”
门带上了。
阿芷等了一刻才出去。没点灯,摸着墙根走,更鼓刚敲过三下。
后墙根堆着柴。她挪开两捆,蹲下去,从东边数。
一,二,三。
第三块砖的缝比旁边宽一线,缝里的灰是松的。她把两根手指扣进缝里,往外一提。
砖出来了,比她想的轻。砖后头,就是那个洞。
远处梆子敲过二更,夹道那头巡夜的婆子拖着长音吆喝:“火烛小心,门户当心。”
吆喝声远了。她把耳朵贴在砖上听了片刻,才把手伸进洞里。
她伸手进去摸了一圈,四壁是干的,砖茬磨得发滑。洞比她前回看时深,指头探到底,里头比外头暖。
洞里有一点辛甜的气味。
她顺着洞底摸,指尖刮着一小截东西。捏出来,就着远处那点火看。
一截麻绳头。
两股。
跟那六捆活扣上的一样。
她把砖按回去,柴照原样码好。回屋的夹道上,巡夜的婆子打了个哈欠过来,看见她,愣了愣。
“这更天,姑娘怎么在这儿?”
“起夜。”阿芷说,“嬷嬷快交更了吧。”
婆子打着哈欠走了。她回到屋里,摊开手心看着那截绳头。
前回她扒开这个洞,里头只有递进来的纸包。如今洞底散着新绞断的绳头,辛甜的气味还没散。
取药走的是这条路。两夜的工夫,有人从这儿搬走了四斤四两肉桂。
她白天才把柜子数清。
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第二十九日天没亮,周嬷嬷来生火,见她眼睛红肿,站住了。
“一夜没睡?”
“嗯。”
“今儿夜里还熬?”
“熬。”阿芷压低了声,“嬷嬷,今儿夜里,把后窗留给我。”
周嬷嬷看了她半晌,没问为什么。
“灶上给你留门。”
第二十九日。天黑透以后,狗没叫。
她把后窗的插销卸松了,留着能推开一线。鞋脱在窗下,袜底踩着青砖。药炉的火压住了,屋里不留光。
今夜她不睡。
她蹲在药柜和墙中间那道缝里,这儿背光,从院子里看不见。她怕记岔了,低声把白日的数念了一遍。
“十七捆,十五斤六两。”
这屋里的人,谁都能伸手,谁都不敢声张。她也不敢。
前半夜过去了。更鼓敲过两回,狗窝那边一声也没有。
门响了一声,很轻。她浑身一僵。
进来的是周嬷嬷,摸着黑走到灶台边,看见那扇窗,又看见她。
“你在这儿做啥?”
“守药。”
周嬷嬷把手里的灯搁下,没点着。
“药又不会自个儿跑。”
“这两夜少得多。”
周嬷嬷顿了一下。
“少多少?”
“四斤四两。”
屋里静了一会儿。
“前年也少过一阵。”周嬷嬷说。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前年。
“那会儿不在药房,在西边小院。也是月月缺,后来换了个人,就不缺了。”
她问换了谁。
“记不清了。”周嬷嬷把灯拿起来,“那会儿我还没进药房。”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这屋里的事,你少看。”
“看都看了。”
“那就看完。”周嬷嬷说,“你要真瞧出什么,别自个儿扛着。”
“跟谁说?”
“跟该说的人说。”
她走了,脚步声往东去了。
后半夜,更鼓敲到第三回的时候,柴垛那边有了动静。
不是猫。猫落地没那么匀。
脚步从东边过来,踩在砖上几乎不响,走得不快,也不停。狗窝那边还是静的。
一线黄光从柴垛后头漏出来,弱得很。提灯的人把灯捂着。
那人蹲下去。
柴一捆一捆往边上挪,闷响,挪到第四捆停住。熟手。
砖被抽出来,搁在地上,也是闷的。
一只手伸进洞里,摸了一圈,取出一个纸包。
膝盖麻得钻心,她牙缝里挤出去半个音,慌忙死死捂住。
柴垛那边停了。
三息。砖又响起来。
纸包不大,两只手能捧住。那人把它塞进怀里,砖按回去,柴照原样码好。
起身的时候肩膀塌了一下,站直了,往东走。
走的时候,右脚往外撇,一步一磨。
她一直没动,等脚步声出了院子才合窗。
没看清脸。记住的只有四样:塌肩,外撇,左手提灯,还有那只手。
那人蹲着的时候,灯搁在砖上,光刚好照着那只手。
小指短了一截。
她怕天亮就忘,低声念了一遍。
“塌肩,外撇,短指。”
狗不叫,是有人喂了。专挑梆子的空当挪步,是有人听过巡夜。从外院走到内院药房,没有腰牌,夜里寸步难行。
里头有人接应。
阿芷把三样长相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三味药。
药配齐了,总有煎出来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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