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油纸

第三十一日。天没亮，她提着灯往院子那头去。

钥匙串在袖子里，四把，走路的时候贴着胳膊，不响。

小库房的锁开了。她推门进去，把门虚掩上，灯搁在门槛里侧，光朝里，不朝外。

靠墙那一叠油纸，她一张一张数过。一刀二十张，如今十七张。纸是新的，边上裁得齐整，唯独最上头那张的角是斜的，斜口发白，是剪子剪的，不是刀裁的。

油纸旁边盘着一捆两股绳。她解下来托在手里掂了掂，又从袖中摸出小秤，挂上去称。册子上记着上月进绳三斤半，如今称出来二斤十一两。

墙角摞着空筐。她数了两遍，十一只。上月她帮着搬过，摞到顶是十三只。

她把最上头那只拎下来，就着灯看。

筐沿蹭着一道白灰，灰是干的，一抹就掉。后墙根那块地上的土，就是这个颜色。

筐底还有一层粗末。她捻起来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

肉桂。

夹道那头响起脚步，还有梆子。她把灯吹了，蹲在货架后头不动。

“这鬼天气，冻得骨头疼。”

脚步过去了，往西去了。她数到一百，才把灯重新点上。

她转身看那排货架。

架上码着整包的药，包上贴着封条：石菖蒲、当归、黄连、白术。石菖蒲那一包封条完好，纸角翘着，没有拆过的折痕。挨着它的当归，封口的纸破了一个口，口子不大，边发毛，是手指抠开的。

她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破口记下了，没碰。

地上是夯土，浮土底下压着两道浅槽，一进一出，都朝着门，槽宽跟筐底一样。

远处更鼓敲过四下。

她想了想，还是没拿那张油纸。拿了，库房的数就短一张，短一张就有人知道有人来过；不拿，她手里就只有记性。

她把筐照原样摞回去，绳盘照原样盘好，油纸一张一张压平。地上的浮土用袖子扫了一遍，扫到看不出脚印。

退出来，锁挂上。

回到药房，她把三样数在心里过了一遍：油纸少三张，绳少九两，筐少两只，筐沿上有后墙根的白灰。

三样凑在一处是一条线。肉桂从柜里出来，在这间屋里过油纸和绳，装进筐，从墙洞出去。装货的地方不是墙根，是这间屋。

卯时，郭嬷嬷来取钥匙。

“昨儿夜里，药可曾断过？”

“没有。”

“老太君睡得稳，说这两日身上松快些。”

“是药对了症。”

郭嬷嬷把串子收进袖里，走了。四把都交出去了，第四把也交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天。天色发白，院墙那头有人在扫雪。

午时，药庐来人誊方。

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袖口沾着墨，进门就把方子摊在案上，一笔一笔往册子上誊。

“老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那位？”

“阿芷。”

“听说过。”老陶低头接着誊，“松鹤院名下头一个留名的试药婢。你运气好。”

阿芷给他递了一碗水。

他伸手来接，用的是左手。

那只手她看得很清楚：指节粗，指甲缝里嵌着墨，五根指头一样长法，小指齐全。

“谢了。”老陶喝了一口，把碗搁下，接着誊。

誊完一页，他把册子合上，挟在腋下走了。那碗水他只喝了一口。

她把碗收回来，指头在碗沿上捏了捏。碗沿上留着一点墨，墨味压过了药味。

申时刚过，郭嬷嬷把钥匙又交回她手上。

“册子今儿要送账房核。”郭嬷嬷说，“你把三本理齐了，理齐了交我。”

“是。”

她把三本册子搬到案上，一页一页地理。理到月例药册里那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停，把册子合上了。

书房在院子东头。她提着渣桶过去，蹲在廊下分拣，把没化开的硬块拣出来。屋里朱笔响了一阵，停了。

“药房的账，这几日对得顺？”

“顺。”

“库房呢？”

“回大人，库房只存货，不入账。”

“存货也有数。”

“是。”

朱笔又走了两行。

“小库房的锁，换过没有？”

她手里的渣停了一下。

“回大人，奴婢不知道。奴婢来的时候，就是这把锁。”

“是新的。”他说，“去岁冬底换的。换锁的匠人配了三把，府里记着三把。”

她没接话。

“若还有第四把，那第四把就是多的。”

“奴婢记下了。”

“看见了，交上来。”

“是。”

“库房里的油纸，是做什么用的？”

“回大人，包药，也垫筐。”

“一叠纸，一个月用得了多少张？”

“回大人，平日里一月用不了三张。”

屋里静了一息。

“明日把库房的存货誊一份给我。”

“奴婢字写得不好。”

“认得出就行。”

“是。”

她提起渣桶退出去。走到夹道口，后背一层薄汗。

交上去，就得说自己试过这把钥匙，就得说自己夜里去过库房，就得说自己翻过三个月的册子。三样一出口，她这些日子在药房里做的事，一件都藏不住。

不交，这把钥匙就还在串上挂着，天天从她手里过。挂钥匙的人什么时候来取，她等着。

她把渣桶送回灶下，回来时绕到药房后头，蹲下去摸了摸那块松砖。砖还在，缝里的灰还是松的。

配三把，府里记着三把。换锁的年月、配钥的数目，都是要翻府里旧档才说得出来的。他翻了旧档，说明他在查。她还没去说，他自己先查起来了。

上一回他说，哪日对不上了，再来告诉他。这一回他说，看见了交上来。两句话隔了四日，中间隔着他翻过的那些册子。

她蹲在墙根，手指压着那块砖，直到指头发僵。

未时末，王婆婆来抓药。

阿芷把册子摊开，指头点在两处落款上。

“婆婆，这两个是什么字？”

“账房徐茂。”王婆婆看了一眼，“这个吴平，外院的。”

“这个呢？”

“药庐的老陶，常来誊方的。”

“吴平是做什么的？”

“采买。每月初送药材来。”王婆婆把秤砣挂上，“走路一瘸一拐，右脚往外撇。你问他做什么？”

“上月送来那捆绳，我想问问是几股的。”

“他那人只管送，不管别的。”王婆婆抓完药，锁了柜，誊了底，走了。

她把三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两遍，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咬。吴平的吴，徐茂的徐，老陶的陶。三个字她都认得，人对得上的只有两个半。

申时前，她在灶上喝了一碗粥。周嬷嬷蹲在灶下拨火，一边拨一边说话。

“送药材那个吴平，你见过没有？”

“见过两回。”

“那小子去岁冬底前后，跟着钱娘子来过两回。”周嬷嬷说，“钱娘子走前头，他挑着担子走后头。”

阿芷的手停在碗上。

“去岁冬底？”

“就是发冬衣那阵子前后。”周嬷嬷拿火钳敲了敲灶膛，“他在灶上讨过水喝，跟杏儿说得来。那丫头嘴甜。”

“说些什么？”

“我哪儿听得住。”周嬷嬷摆摆手，“无非是外头哪个铺子收药材，哪个铺子的掌柜大方。”

阿芷把粥喝完了。

外头的铺子收药材。收的是谁家的药材，她心里有数。

三个名字落在她心里：账房徐茂，外院吴平，药庐老陶。

她把三个人摆在一处，一样一样地对：脚，手，进不进得了这道门，摸不摸得着那本册子。

吴平的脚对得上，人却进不来。徐茂的字对得上，人她连面都没见过。老陶进得来，手却不对。四样对不齐，就还不能指人。

还有第五样：那两条狗不叫。狗不叫是因为喂熟了，喂熟它的是天天从这条路上走的人。

她一个一个往下筛。

老陶常来，手上有墨。他递药的时候她见过那只左手：五指齐全，小指不短。三个里头，先划掉这一个。

吴平每月初来，右脚往外撇，一步一磨。墙根那条路上留下的人，走路也是这样。可他是外院的，白日里进来送货，天黑就该出去了。从外院摸到内院的药房，没有腰牌，寸步难行。除非院里有人给他留门。

徐茂她没见过人，只见过字。字是起笔重、收笔飘的那一个，“回”字末横拖出半寸。册子送到账房去对，落笔的人就是他。三回月底，三回添字，添字的日子跟着他来。

她把三本册子理齐，抱起来送到前院，交到郭嬷嬷手上。

“理齐了？”

“理齐了。”

“数目可对？”

“回嬷嬷，数目是册子上的数目。”阿芷说，“柜里实存多少，得开了柜一捆一捆数。”

郭嬷嬷看了她一眼。

“你这话说得，像留着后手。”

“奴婢不敢。”

“敢不敢的，我不管。”郭嬷嬷把册子收进匣子里，“老太君明儿要来看看药房。”

阿芷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看药房？”

“吃了这些日子的药，老人家想看看药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郭嬷嬷说，“你今日把屋子收拾出来，柜面擦了，地面扫了。老人家眼睛毒。”

“是。”

郭嬷嬷走了。

周嬷嬷进来添柴，看见她站在柜前不动。

“明儿老太君来，你少说话，多做事。”周嬷嬷说，“老人家问一句，你答一句。别往深里答。”

“嬷嬷，若是问到肉桂呢？”

“问到什么答什么。”

“答了，就有人要吃亏。”

周嬷嬷把柴撂下，看着她。

“你答的是数目，不是人。”老人家说，“数目是死的，人是活的。谁心里有鬼，让他自己跳出来。”

阿芷低着头，把柜面擦了一遍。

她心里那一笔账是清楚的：明儿她报得出十七捆，报得出十五斤六两，报不出这四斤四两是谁拿的。报数不报人，老太君就会往下追；往下追，头一个被拖出来的，是这条链上最底下那个人。

最上头那个她连名字都认不全。最底下那个她认得：一个替她端过空筐、替她数过碗的丫头。

她把柜面擦了，案面擦了，当值册摆正，药碾底下的浮灰扫平。

扫到碾子跟前，她蹲下去，手指在底座那道豁缝上按了按。

布包还在。

药房里剩下她一个人。她把门闩上，走到药柜跟前，把柜门拉开。

门背后那七道炭印还在。六道竖的，一道横的，横的压住六道。

那是她称出四斤四两那一日划的。划的时候她想的是给自己记个数，如今这七道印，是这屋里唯一一样不合规矩的东西。

明儿她若答“对”，就得先把这七道印擦了；她若答“不对”，就得说出四斤四两的去处。两条路，都通到一个人身上。

明儿老太君就站在这一排柜子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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