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赶货

十天，一千八百盒。

王秀兰把这话跟刘嫂子一说，刘嫂子差点从板凳上出溜下去。她张着嘴，半天才缓过劲来：“我的个娘哎，一千八？那得多少口锅、多少双手啊？”王秀兰说：“锅有三口，手有十双。不够，再添。”刘嫂子拍着腿说：“不是添人的事，是活细。枣要一颗颗洗，核要一个个去，糖要一锅锅熬。咱这做的是糕，不是土坯子，不能往模子里一扣就完事。”王秀兰说：“所以我才找你。人你选，班你排。从明天起，一天两班倒。白天一班，夜里一班。不睡觉也得把货赶出来。”

当天晚上，刘嫂子就把人叫齐了。院里黑压压站着十来个媳妇，有的连晚饭都没吃，手里还攥着半个馍。王秀兰站在台阶上，把话说得透亮：“这活儿急，也累。我丑话说头里，这十天谁要是半路撂挑子，以后就别想再进这个院子。干得好的，工钱翻倍。夜里那班，管一顿稠饭。”媳妇们互相瞅了瞅，没人走。刘嫂子在一边说：“都听见了？这是咱自己的买卖，干好了，十里八乡都高看咱一眼。干砸了，丢的是全李家坳的脸。”媳妇们点头，有的已经挽起了袖子。

第二天天不亮，三锅齐开。白天的班子六个人，夜里五个人。赵大柱和陈宝柱盯火，王秀兰两头跑。蒸米糕的磨盘一上午没歇过，赵大柱磨米磨得胳膊都粗了一圈。他光着膀子，汗珠子从脊梁沟往下淌，滴在磨盘上，和米浆混在一起。陈宝柱说：“你歇会儿，换我推。”赵大柱说：“您老别推了，再把腰闪了。我去给灶里添把火。”陈宝柱瞪他一眼：“少废话。米糕吃工夫，一步跟不上，后面的全乱。”

头两天，量还算稳。到第三天，问题来了。蒸出来的米糕，有几锅表面发黏，切的时候粘刀，卖相不好。陈宝柱掰了一块，嚼了嚼，说：“米粉磨得粗了。夜里没筛。米浆里还有小疙瘩。”王秀兰听了，叫赵大柱连夜把石磨的磨齿重新凿了一遍，又让两个媳妇专门筛粉，不筛两遍不下锅。到第四天，米糕才重新挺起来，切出来一块是一块，整整齐齐。王秀兰拿了一块对着光看，细白细白的，隐隐透亮。她说：“行了。这才叫桂花米糕。”

货一批一批地出，纸盒一批一批地装。王秀兰几乎没合过眼。眼睛里全是红丝，手上的烫伤一个压着一个。赵大柱心疼，夜里熬了锅红糖水，端到操作间。王秀兰正蹲在地上数盒子，抬头看他一眼，说：“你啥时候变得这么会疼人了。”赵大柱闷声说：“我早就会。就是以前不会说。”王秀兰笑了笑，把红糖水喝了。水甜得发苦。

第六天傍晚，公社的方干事又来了。

这回没穿制服，也没带红袖章。他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个小布包。进了村，径直到王秀兰家。赵大柱正在院里扛面粉，看见他，脸先沉了，把麻袋往地上一跺：“你又来干啥？”方干事也不恼，笑笑说：“我找王秀兰同志，送点东西。”王秀兰从操作间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方干事从布包里掏出两本小册子，递过去：“县里发的，个体户经营手册。你抽空看看。上面有些政策，对你有用。”王秀兰接过来，翻了翻。里面的字她认不全，但意思她明白。

“方干事，”她说，“大老远跑一趟，就为送这个？”

方干事笑了笑：“也不全是。还有件事，上头让我跟你通报一声。关于整顿组的事，说查无实据，已经撤销了。你的卫生合格证继续有效。以后不会再来查了。”他顿了顿，又说，“周厂长那边，林副县长过问了一下。县里已经跟他打了招呼。你安心生产，不用有顾虑。”

王秀兰没说话，只是把两本小册子夹在胳膊底下。她的脸很平静，像听了一件早该如此的事。可赵大柱在一边，嘴都合不上了。他磕磕巴巴地问：“整顿组撤了？周德明……周厂长不找咱事了？”

方干事说：“找不找，我是不知道。但县里有态度，他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来。你们踏踏实实干吧。对了，王秀兰同志，林副县长有句话让我带给你。他说，县里要树典型。树你这样的。让你别给他丢人。”

王秀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丢人。”

方干事走后，赵大柱在院子里连转了三圈，嘴里一个劲儿说：“撤了！真撤了！这老狗总算挨了一棍！”王秀兰看他那高兴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人家送两本书，你乐得跟分了粮似的。货还没赶完，快去推磨。”赵大柱“哎”了一声，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到第八天，货已经出了大半。王秀兰算了算，剩三百多盒，两天能赶完。她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下半截。晚上，她破天荒地早睡了一个钟头。刚迷糊着，跃进在窗外喊：“娘！有人找！是孙老师！”王秀兰一激灵，披衣起来。出来一看，孙茂才站在院门口，胳膊上搭着个灰布包袱。他瘦得更厉害了，站在风里，像根旧竹竿。

“孙老师，这么晚您咋来了？”王秀兰忙让他进屋坐。

孙茂才没坐，把包袱递过来：“这里头是我爹当年留下的几张点心纸样。有月饼模子，有酥皮方子。我寻思着，你要去地区卖货，往后中秋节近了。兴许用得上。”王秀兰打开一看，几张发黄的纸上用毛笔勾着各式图案，有圆有方，还有莲花形。她心里一热，想说谢，又觉得轻了。

“孙老师，”她说，“等这阵子忙完，我请您来家里吃顿饭。哪也不去，就咱们几个人。”

孙茂才摆摆手：“饭就免了。你有空去给我买两斤烟叶。我那烟叶子断了三天了。”他难得地笑了笑，笑得像个孩子。

王秀兰也笑了。她说：“中，明儿就给您买去。”

夜深了。王秀兰回到操作间，锅里的糖还温着。她坐下来，把孙茂才那几张纸样轻轻摊开。灯下，那泛黄的纸面上，花纹若隐若现，像从旧年月里浮出来的月亮。

她忽然有了一种笃定的感觉。这世间，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你在黑地里走，总会有人递一根火柴。孙茂才递了，陈宝柱递了，刘科长递了。如今，连县里也递了。她只要接着，往前走，这日子就散不了。

窗外，枣树哗哗地响。像在替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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