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铜镜

清晨六点半，江城一中门口的早餐摊子冒着滚滚白烟。

油锅里的油条膨胀成金黄色，豆浆机发出沉闷的转动响动。

陆川踩在校门顶端的铁栏杆上，手腕上的终端屏幕散发着微光。

贴吧里的那个置顶热帖在半小时前被楼主更新了。

【重大后续！昨晚送医务室吸氧的理科班学长清醒了！】

主楼下面贴出了一张病历单截图，体温一栏清楚写着三十六度五。

【当事人发帖回帖：大家别信谣传谣！昨晚我根本没见鬼！我是低血糖犯了，老图书馆二楼飘着的是保洁大叔收起来的旧报纸，红字是艺术生扔掉的颜料桶！】

【不仅如此，我醒过来之后，感觉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刚才做了一套理综卷子，居然破了二百六十分！】

【老图书馆那地方风水好，文曲星下凡保佑，今天下午放学我打算带两瓶冰红茶去门口拜一拜！】

底下的回帖风向彻底乱了套。

【高三七班打工人：真的假的？低血糖还能附带理综提分外挂？我也要去拜！】

【理综不破二百不改名：组团去老图门口上香，求保佑数学压轴题能蒙对选择题！】

【高二吃瓜群众：带我一个，我出三根棒棒糖当贡品！】

陆川关掉屏幕，揉了揉鼻尖。

大毛这三个小鬼不仅把那倒霉蛋的一魄送了回去，顺带还用阴气给人家脑袋做了一套物理降温醒脑套餐。

三个半透明的小小身影贴着教学楼外墙的水管滑上来，停在陆川脚边。

带头的大毛穿着那身破旧校服，手里还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翻出来的破旧记事本。

“报告长官！一中学工部巡防小组第一夜轮值完毕！”

二毛和小毛整整齐齐排在后面，挺着胸脯。

“长官，那个高三学长的生魂我们昨晚用灵风托着，顺着鼻孔给他塞回去了，连他昨晚尿床的毛病都顺手给治好了。”

陆川从栏杆上跳下来，稳稳落在天台水泥地上。

“记事本上写的什么？”

大毛翻开本子，拿着半截铅笔头指点。

“报告长官，昨晚全校共排查可疑目标十二处。”

“高一宿舍楼后面有野猫打架三次，已被二毛劝离。”

“小卖部老板半夜往关东煮汤锅里加自来水，已被小毛用阴风吹翻了塑料桶。”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大毛把本子往陆川面前递了递。

“艺术楼底层的废弃杂物室里，有一面老旧的梳妆镜，今早五点钟左右，镜子缝隙里冒出了一阵粉红色的烟气。”

陆川接笔记的手停住了。

“粉红色的烟气？”

“对，闻起来像过期劣质香水，还带着一股骚气，二毛刚凑过去闻了一下，魂体差点打了两个喷嚏。”

小毛在旁边连连点头。

“长官，那镜子里好像藏着活物，一直在哼哼唧唧唱歌，唱的还是民国时期的调子。”

陆川合上记事本，塞进大毛怀里。

“做得很不错，大毛记大功一次，等我回当铺，给你在老阎的功德薄上记两笔。”

三个小鬼在地上蹦跳起来。

“谢谢大哥！谢谢长官！”

“行了，白天太阳大，你们回老图书馆地下室待着，没有我的召唤不准出来乱晃。”

“得嘞，长官您慢走！”

三个小家伙化作三道淡灰色的风，顺着排水管滑回了老校区方向。

陆川顺着老街的屋顶掠向永安街。

红砖家属院楼下，清晨的阳光把树影切成细碎的光斑。

一辆三轮推车停在单元楼门口，车斗里整齐码着两个不锈钢大保温桶，还有几摞白色的打包盒。

父亲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围裙，正拿着抹布用力擦拭三轮车的把手。

母亲提着一篮子刚洗好的生菜和葱花从楼道走出来，脸上的疲态消散了大半，走路脚步很轻。

“他爸，面团发得真好，今天第一天重新出摊，先蒸两百个牛肉包子试试水。”

“行，街坊邻居昨晚听说咱们要重开早点铺，好几家都提前预定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父亲抬手擦掉额头的细汗，拍了拍车斗。

“等这批包子卖完，下午我去一中接小秋放学，给那孩子带点刚炸出来的麻花。”

“多带两袋，小秋那孩子学习辛苦，嘴上不说，心里苦着呢。”

陆川悬在二楼东侧阳台的晾衣架旁，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胸口泛起充实的暖意。

水壶里的清心符药力已经渗入父母的血脉，常年郁结的沉疴正在好转，家庭的齿轮重新咬合转动起来。

“爸，妈，包子少放点盐，高血压得忌口。”

陆川在半空中对着三轮车轻声说了一句，虽然声音无法穿透阴阳，但他踏实了许多。

他转身踩出鬼影迷踪步，向江城一中折返。

上午七点十分。

一中的校道上人潮涌动。

田小秋推着自行车走进车棚，把链条锁在铁栏杆上。

同桌梓涵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挽住田小秋的胳膊，嘴里咬着半个茶叶蛋。

“小秋，你听说了没？老图书馆那个学长真的提分了！贴吧里全在传那地方能转运！”

田小秋把书包从车筐里拿出来，背在肩上。

“世界上哪有靠吓唬人转运的道理，肯定是他自己平时基础扎实。”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我今天早上特意在路边地摊上买了这个！”

梓涵从校服领口拉出一根红绳，绳子底下坠着一枚硬币大小的青铜折叠圆镜。

镜子的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正中央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田小秋停住脚步，看着那枚镜子。

“这镜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怎么有股怪怪的香味？”

“地摊老板说是老物件，带在身上能聚财开运，还能防小人，我花了整整三十块大洋呢！”

梓涵得意洋洋地把镜子塞回衣服里面。

悬浮在两人头顶香樟树上的陆川，瞳孔缩紧了。

在灵力视野中，那面挂在梓涵胸前的折叠铜镜，正缠绕着一圈淡淡的粉红色雾气。

雾气的质感和味道，与大毛刚才汇报的完全吻合。

一股带着腐朽与魅惑的气息，正顺着红绳，隐秘地渗入梓涵的领口。

那不是凡间的古董饰品。

那是一件带有寄生属性的古镜残煞。

两个女孩有说有笑地走上博学楼的台阶。

梓涵跨上台阶时，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脚步有些虚浮，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奇怪，昨晚明明睡得很早，怎么一进校门就觉得浑身发沉呢。”

田小秋扶了她一把，关切地看过去。

“是不是昨天受凉了？等会儿早读下课我陪你去医务室接点热水。”

“没事没事，可能就是快期中考试压力太大了，趴桌上睡十分钟就好。”

梓涵揉了揉太阳穴，拉着田小秋快步跑进教室。

陆川落在二楼走廊外侧的窗沿上。

他从背包里摸出马晓慧之前给的通讯符，指尖灵力微吐，接通了忘川当铺的内线频道。

马晓慧懒洋洋的嗓音从耳边传来。

“大早上的呼叫联络部，小陆专员，你不用睡觉，老娘还要敷早间面膜呢。”

“马姐，帮我查个东西。”

陆川语速极快。

“江城一中建校史上，有没有关于一面雕刻莲花纹路的古青铜折叠镜的收缴记录或者失踪档案？”

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哗啦声，紧接着是魏京喝水被呛到的咳嗽声。

耳机里换成了魏京的声音。

“你小子属雷达的？怎么走到哪儿都能踩着地雷？”

“魏哥，真有这东西？”

“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中有个音乐女教师在艺术楼杂物间自杀，随身陪葬的就是一面清末的合欢铜镜，后来那镜子在下葬前被盗墓贼摸走了，一直下落不明。”

魏京的声音沉了下来。

“审讯司上周的卷宗里提到过，黑莲会在全城搜集这种带执念的旧法器，打算改造成吸收青春活人精气的汲灵皿。”

“汲灵皿？吸收精气？”

“对，专门附身在阳气弱的高中女学生身上，先把宿主的精气抽空，再通过宿主把周围同学的生魂全拖入幻境，那玩意儿是个寄生种，极为难缠。”

陆川转头看向教室内。

梓涵已经趴在课桌上睡着了，胸口起伏微弱。

而那枚藏在衣服底下的铜镜，正透过布料散发出极细微的红光，如同一只无形的触角，悄无声息地探向旁边认真早读的田小秋。

田小秋毫无所觉，正翻开英语书第三十二页，用指尖轻轻抚平那张折成三角形的红纸片。

陆川握紧了拳头。

“魏哥，东西已经在学校里露头了，附在了小秋的同桌身上，正打算对小秋下手。”

耳机那头传来长凳被撞开的巨响。

魏京咬着牙骂了一句。

“这帮见缝插针的杂碎！老子刚把玄光盘的大阵落下去，他们就玩特洛伊木马这一套！”

“能直接动手硬抢吗？”

“不能硬抢！寄生种已经认主，凡人肉身和法器气脉相连，你一拳把镜子砸碎，那个小姑娘的心脉当场就得震裂！”

魏京拉开抽屉的声音清晰。

“必须用特定法门引妖出窍，先断掉气血连结，再打碎本体。”

“怎么引？”

“那镜妖是个爱慕虚荣的老精怪，专挑阴气最重、水汽最足的地方现形，博学楼顶楼的女更衣室或者实验楼的旧水房是最佳地点。”

魏京飞快地下达指令。

“大力和晓慧今天要去分局交接化工厂的赃物，脱不开身，我二十分钟之内赶到学校后墙。”

“在此之前，陆川，你给我盯死那面镜子，绝对不能让它在田小秋身上扎下第二道根基！”

“明白。”

通话掐断。

陆川收起通讯符，身形一晃，从窗缝化作一道流光穿入教室天花板。

早读的朗读声响彻整个楼道。

田小秋握着笔，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单词。

那道从梓涵衣领里钻出来的粉红色烟丝，已经飘到了田小秋的手腕上方半寸处，正化作一张狰狞的微型女人笑脸，准备一口咬下。

陆川从天花板垂直滑落，双指并拢如刀，体内的灵力瞬间凝聚在指尖。

白光微闪。

指尖划破空气，正正切在那团粉红烟丝的七寸处。

一声微弱的尖细婴儿啼哭声在虚空里闷响。

粉红烟丝被白光当场切断，化作几点黑灰散落。

教室靠窗的窗帘无风自动，猛地扬起一角。

趴在桌上的梓涵剧烈咳嗽了一声，在睡梦中烦躁地翻了个身，抬手抓了抓自己的胸口。

田小秋放下了手里的圆珠笔，转过头看着梓涵。

同桌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嘴唇有些发紫。

田小秋伸手探了探梓涵的脑门，掌心传来的温度冰冷刺骨。

“梓涵？梓涵你醒醒，你怎么身上这么凉？”

梓涵艰难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诡异红光，但很快隐没不见。

“小秋……我好冷啊，我胸口好闷……”

梓涵的声音沙哑干涩，整个人缩成一团。

“走，我带你去医务室。”

田小秋站起身，扶着梓涵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撑起来。

教室天花板上，陆川双手抱胸，踩在风扇吊杆上，冷冷注视着梓涵衣服底下微微颤动的铜镜。

刚才被他切断的那一缕妖气，只是镜妖试探性的触须。

这尊寄宿了数十年的老妖怪，已经被惊动了。

两名女孩走出教室后门，顺着空旷的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陆川无声地飘在她们身后三步之遥，指尖扣住了那枚【地脉玄光盘】。

既然敢把主意打到一中，打到田小秋头上。

那就别想活着走出这栋博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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