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之下

不知过去了多久，顾长青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寒意从四面八方渗入，贴着皮肤钻入骨髓，最后盘踞在意识深处，如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每一寸神经。

他的精神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不知耗费了多少力气，才终于将意识堪堪收拢。

他尝试着活动身体，感知不到血液在流动。

顾长青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天空之上翻涌着数不尽的黑色雾气，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看不到一丝光亮，四周寂静得可怕。

“我……”

他想要开口，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如恶鬼折颈。

顾长青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原本的肉体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液体般缠绕在手臂上的漆黑雾气。

他沉默了很久，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

直到脑海中，一道清脆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生命状态恢复，九转还魂丹已消耗。】

顾长青完完全全愣住了，此刻的他瞬间明白了过来，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是九转还魂丹，将他从阎王手中强行拉了回来。

可是，起死回生的代价……

他感受不到饥饿，也感受不到疲惫，现在这副身躯，比起活人，倒更像一具行尸。

能逆转生死的至宝，又怎会不付出代价？

还没等他适应这具崭新的躯体，一股危机感便钻入他的脑海。

轰！

黑暗深处，一道庞大的虚影冲出，那是一头形似豪猪的怪物，身躯完全由黑雾凝聚，单单是冲撞时带起的狂风，便已让顾长青站立不稳。

“什么东西？！”

顾长青眼神一凝，不敢有半分迟疑，神行鱼骨刹那催动。

唰——！

残影撕裂黑暗，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将他整个人砸入地底的恐怖一击。

怪物的前爪重重拍下，地面瞬间崩碎出裂痕，碎石飞溅如雨。

退到安全距离的顾长青眉头紧锁，心中飞快判断。

速度、力量、气息……

这头黑雾怪物全方位碾压他，绝对超越了一品的范畴。

“去！”

顾长青果断祭出紫金葫芦。

葫芦口轰然洞开，吞天噬地般的吸力爆发而出，疯狂牵扯着周围的黑雾。

然而那黑雾怪物仅仅停顿了一瞬，便顶着吸力再次狂暴扑来，完全不受压制。

紫金葫芦失效了。

它的上限有限，面对这等超出境界太多的存在，根本无法强行收服。

“麻烦了。”

顾长青心头一沉，现在的他没有血肉，没有正常修为，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法宝与丹药的底牌。

可在这深渊之中，丹药早已耗尽，而最强的手段，连阻拦眼前这怪物一步都做不到。

他当机立断，转身便走。

神行鱼骨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遁入茫茫黑暗之中。

一里、三里、十里……

那头怪物不知疲倦，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庞大的身躯碾过虚空，沿途的黑雾都被冲散成一道道涡流。

顾长青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的压迫感如影随形，每一次逼近，都让他的灵魂剧烈颤抖。

就在他即将被那无穷无尽的追猎彻底耗尽时，前方的漆黑之中，突然亮起了一抹粉红色的微光。

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在这死寂的天渊深处，刺眼得近乎诡异。

顾长青凝神望去，那是一座散发着淡淡光晕的古老祭坛。

生死关头，容不得多想。

他贴地疾飞，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越过边界，双脚踏在了祭坛之上。

轰！

追杀而来的怪物骤然刹住身形，它停在祭坛之外，目光死死盯着顾长青，眼中竟流露出一抹忌惮。

片刻之后，它缓缓后退，一步一步退到了数里之外，盘踞在黑暗之中，冷冷凝视，不再靠近。

顾长青双腿一软，脱力般半跪下来长舒一口气。

“看来……这里有让它害怕的东西。”

他抬起头，借着那粉红微光，开始仔细打量四周。

这里像是一处神魔时代遗留的祭祀场所。

古石砖铺满地面，纹路斑驳，散落的刀枪剑戟随处可见，更远一些，则是数不尽的枯骨，人族的、大妖的，甚至还有许多他根本认不出来历的巨兽骸骨，层层叠叠地堆积着。

出乎意料的是，这绝地之中，竟然还藏着一丝活气。

祭坛边缘有一片小巧的水潭。

潭水清澈幽深，数朵散发着柔和微光的莲花静静盛放，光芒如呼吸般明灭不定，源源不断地驱散着侵蚀过来的黑雾。

那光芒所及之处，连地面上的尘土都变得宁静而温润。

顾长青走近水潭，试着伸手触碰水面。

没有感觉。

指尖没入水中，既无凉意，也无湿润，这具不朽不灭的异化之躯，已经彻底脱离了凡人对于生命的一切感知。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收回手，目光最终落向祭坛的最中央。

那里坐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少年。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形略显娇小，容貌清秀。

他安静地盘坐在祭坛正中的石台上，双眼紧闭，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但即便如此，顾长青仍能清晰感知到，少年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力量，那力量非妖、非魔。

数十条粗壮的黑铁锁链贯穿了少年的身躯，肩胛、肋骨、四肢、乃至心口，每一处都被锁链死死钉住，另一端深埋于祭坛之下。

仅是靠近，锁链上散发出的沉重感就让顾长青双腿沉重，如负万钧巨山，寸步难行。

“这些锁链……”

顾长青眼中掠过一丝骇然。

什么样的存在，需要以如此阵势镇压于此？

似乎是察觉到了外人的闯入，少年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清澈无比却又积淀了无尽孤寂的眼睛。

眸光清明如水，倒映着顾长青全身缭绕黑雾的模样，也倒映着这满目疮痍的黑暗。

少年静静地看着他，沉默良久，才发出一声沙哑的低语：

“你……是人？”

顾长青站在原地，竟一时无法回答。

少年的目光掠过他身上的黑雾，声音更低了几分：

“还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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