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话

第二日，青阳真人待她，和往常一样。

他在廊下整理药材，见苏棠来上工，笑了一下："来了。今日把那几畦乌首乌翻一翻，入秋了，根要松一松。"

苏棠应了，弯腰干活，心里那根弦，却一刻没松。

她昨夜藏身的那丛灌木，今早她路过时看了一眼。灌木枝叶上没有脚印，她趴过的那片土，被夜露打湿了，看不出痕迹。青阳真人若是发现过她，要么是他藏得深，要么是他根本没发现。

她赌是前者。

这位老人守着地底那个秘密二十年，若连一个筑基弟子的气息都察觉不到，那他这二十年，早就被人掀了底。他没动她，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还不确定她听见了什么；二是他确定了，但还不想动。

无论哪种，她都得比他先落子。

午后，陆珩翻墙进来，一屁股坐在她屋里，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看清楚了。"

苏棠抬眼。

"那块玉佩背面，刻的确实是'雷'字。"陆珩道，"我趁我爹午睡，溜进书房看的。还有，"他顿了顿，"那玉佩，好像被挪过位置。原来搁在书案抽屉最底下，现在搁到书架顶层的匣子里了。我爹这是，藏起来了？"

苏棠心里一动。

掌门把玉佩藏起来了。是在她进了药园之后，还是在她从黑风岭回来之后？无论哪种，都说明掌门知道，这玉佩和黑风岭那座谷、和药园地底，有关联。他藏玉佩，是在防谁？

防她，还是防青阳？

"谢了。"苏棠道，"你这两天，别来药园了。"

"为什么？"陆珩急了。

"药园这几天，不太平。"苏棠看着他，"你在外头，比在里头有用。真有事，你还能去找你爹。"

陆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他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我听你的。不过，"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这个你收着。我爹书房的镇纸底下，压着一张旧符。我照着描了一张。你夜里要是觉着不对，把这张符贴身上，能挡一记金丹期的攻击。"

苏棠捏着那张符纸，没有推。

陆珩见她收了，咧嘴一笑，翻窗走了。

入夜，苏棠没有急着去杂木林。她坐在屋里，把那张符纸贴在胸口，又等了一个时辰，才从后窗翻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靠近铁皮门。她绕到杂木林东北角，寻了一棵老槐，轻手轻脚爬上去，隐在树冠里。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铁皮门，又隔着一片矮灌木，不易被察觉。

她在树上等了约莫两刻钟。

月光下，青阳真人来了。

他走得很慢，没有提灯。走到铁皮门前，他站定，没有立刻开口。他蹲下身，伸手，在那根铁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哑：

"是我。"

地底下，安静了片刻。然后，那道沙哑的女声，响了起来，比昨夜清晰了些：

"师兄。"

"今日有人来过。"青阳真人道，"夜里，也来过。"

"我知道。"女声顿了顿，"她蹲在门前，听了很久。我闻到她的气息了。"

青阳真人没有接话。

"师兄。"女声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压了很久的颤意，"二十年了。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她身上流的，是雷家的血。血是瞒不住的。你封得住一时，封不住一世。"

青阳真人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道，"我一直在想，等她再强些，再告诉她。等她能护住自己了，再告诉她。"

"等她能护住自己？"女声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出一丝疲惫的笑，"师兄，你是等她能护住自己，还是怕她知道了，不肯再信你？"

青阳真人没有回答。

月光下，苏棠趴在树冠里，一动不动。

雷家的血。

她身上流的，是雷家的血。

她想起测灵珠里那一闪而过的金光，想起丹田深处那道紫金色的电，想起黑风岭那座谷底，和锁灵印同源的阵。

雷家。雷师姐。雷灵根。

地底那个女人，知道她的身世。

青阳真人，也知道。

他们瞒了她二十年。不，瞒了原身二十年。原身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苏棠的手，攥紧了树干。

就在这时，青阳真人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她如今在园子里，每日替我看药，浇花，松土。她像她娘。"

地底的女声，没有接话。

"你说得对。"青阳真人道，"血是瞒不住的。可我，"他顿了顿，"我护了她二十年。我想再护她一段。"

苏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护？

他管那叫护？

用锁灵印封住她的灵根，用锁元散药垮她的身体，让她以一个废柴的身份，在青云门里活了二十年，活得任人欺辱，活得油尽灯枯。他管这，叫护？

她死死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

就在她心绪翻涌的一瞬，青阳真人忽然偏过头。

他的目光，直直地，越过那片矮灌木，落在她藏身的老槐上。

月光很淡，可他看得很准。

"下来吧。"他道，"听了这么久，不累么。"

苏棠浑身一僵。

她没有动。她的手，已经按上了胸口那张符纸。

青阳真人没有走近。他站在铁皮门前，看着她藏身的方向，声音平静："我今夜来，就是等你。你在园子里翻了三天，查了三天，该查的，都查到了。你是个聪明孩子，比我预想的，还要聪明。"

他顿了顿："下来吧。我们谈谈。"

苏棠没有立刻动。她在树上，飞快地权衡。谈，她什么都不会信。不下来，她今夜未必走得掉。她正要松手跳下，杂木林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哐当"一声，像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青阳真人循声转头。

趁着这一瞬，一道人影从林子里窜出来，一把拉住苏棠的胳膊："走！"

是陆珩。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翻进了药园。他拽着苏棠，从老槐上跳下来，贴着墙根，一路狂奔。身后，青阳真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听不出喜怒：

"陆珩。"

陆珩头也不回，拽着苏棠冲出杂木林，翻过矮墙，一路跑回苏棠屋里，反手把门闩上。

两人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

"你怎么又来了！"苏棠压着声音，"我不是让你别来么！"

"我、我睡不着。"陆珩喘着气，"我寻思着你这几天不对劲，怕你出事，就，就翻进来了。果然。"他抹了把汗，"那老头发现你了？"

苏棠没说话。她靠着门板，心跳还没平下来。

"苏棠。"陆珩忽然道，"你到底在查什么？"

苏棠沉默了很久。

"我查，"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是谁。"

陆珩愣住了。

"我从小是个杂灵根废柴，被人欺负了二十年。"苏棠道，"可我现在知道，我不是杂灵根。我身上，有被人封住的东西。那个封我的人，就在这座园子里。"

她顿了顿："我还知道，这园子地底下，锁着一个活人。那个人，知道我的身世。青阳真人，也知道。"

陆珩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了她很久，忽然，声音轻下来："苏棠。"

"嗯。"

"你一个人，查这些，怕不怕？"

苏棠没有说话。

"我怕。"陆珩道，"我光听着，就觉得怕。"他顿了顿，"可你比我更怕。你查了这么久，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月光从窗纸外漏进来，照着他的脸。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查户口的憨货，此刻难得认真：

"苏棠，我知道你厉害，你什么都能自己扛。可你得记着，"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以后，换我护你。"

苏棠看着他，一时没有接话。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不像平时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不是说着玩的。"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我虽然笨，可我说话算话。"

苏棠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道："你疯了。"

"我没疯。"

"你知不知道，这园子底下锁着谁？"

"不知道。"陆珩道，"可我知道，你查的这事儿，比我爹书房那块玉佩，比药园底下锁着谁，都重要。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棠没有再说话。

她靠着门板，看着窗纸上漏进来的月光。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知道了。"

陆珩咧开嘴，正要笑。

就在这时，苏棠脑海里，系统忽然弹出一行字：

【叮。宿主。本系统检测到，地底封印内生命气息，较昨日减弱一分。】

苏棠的呼吸，顿住了。

"系统？"

"封印在收。"系统的声音低下去，"布阵的人在收阵。那道封印，正在把地底那人的生机，一点一点抽走。"

苏棠攥紧了手。

青阳真人说，他想再护她一段。

可他说着这话的时候，地底那个人的生机，正在一点一点，被那道封印抽走。

她不知道地底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可她忽然有一种感觉，青阳真人的"护"，和她以为的"护"，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杂木林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陆珩。"

"嗯？"

"明天，"她道，"你回你爹那儿去。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二十年前，青云门旧址大战，到底死了哪些人。"苏棠道，"查雷师姐是怎么死的。查她死后，有没有人，从那一战里，活下来，又消失了。"

陆珩看着她，没有多问。他点了点头："行。我去查。"

第二日一早，苏棠照常到园子里上工。

青阳真人站在廊下，正给一株紫叶的药草松土。见她来了，老人抬起头，笑得温和，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昨夜，睡得可好？"

苏棠垂下眼，应道："还好。就是夜里风大，醒了两次。"

"秋凉了。"青阳真人点了点头，"夜里风大，记得关窗。"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给那株药草松土。动作慢而稳，像这园子里的每一天。

苏棠站在畦边，手里攥着锄头，没有立刻动。

她不知道青阳真人昨夜那番话，是真心，还是试探。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不能信这园子里任何一个人说的话。

她弯腰，开始翻土。锄头落进土里，一下，一下。

地底那个人的生机，正在一分一分，被抽走。

她得在那道封印把她抽干之前，把她救出来。把那个知道她是谁的人，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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