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护持

“别信青阳”四个字，在石室里响过一遍，就散了。

苏棠站在原地，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面上没有半分波动。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开口。她只是把那四个字，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先处理眼前的事。

阵灵还按着沈浪。苏棠走过去，蹲在沈浪面前，看着他那张满脸是血的脸，声音平平：“沈师兄，阵灵听令牌的。我放你走，你往甬道口退，别再往里闯。”

沈浪梗着脖子，还想嘴硬。苏棠不等他开口，已经直起身，握着那半块还嵌在阵台上的令牌，朝按住沈浪的两道阵灵低喝了一声：“退。”

那两道阵灵像是听懂了。它们松开沈浪，朝后退开几步，没入黑暗里。

沈浪愣了一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剑，退到甬道口。他退到一半，忽然回头，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姓苏的，今日之事，松风派记下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珩看着他的背影，嗤了一声：“救了他一条命，倒救出仇来了。”

“他不是记仇，是丢人。”苏棠淡淡道，“堂堂松风派少爷，被阵灵按在地上，被个筑基后期的女弟子救下来。这笔账，他不记在我头上，还能记在谁头上？”

她说着，走到那幅壁画前，重新看了一遍。画里的雷震霆，那张脸，那道缠雷云纹。她伸手，指尖悬在襁褓那道云纹上方，停了很久。

“系统。我娘，是不是雷家的人？”

系统这次没有沉默太久：“宿主。以现有证据判断，令堂与雷氏一族存在直接血脉关联。雷震霆是你的外祖父。”

苏棠没有接话。她收回手，转身，看向石室深处。壁画角落那点亮光已经熄了，但石室尽头的墙壁上，隐约露出一道更窄的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线暗金色的光。

“往里走。”她对陆珩和周显道，“阵心不是终点。这遗迹，还有更深的第二层。”

她说着，率先走进那道裂缝。

裂缝后面的通道，比前段甬道窄得多。两壁的雷纹也变了，不再是青白色，而是暗金色。纹路比之前粗了一倍，像一道道暴起的青筋，顺着墙壁爬向深处。

越走，空气越闷。到了后面，苏棠能感觉到，每一口吸进来的气，都带着一丝麻意，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噼啪作响。

“雷气。”系统在脑海里道，“宿主，前方雷气浓度已经高于外界五倍。筑基初期的修士，在这里待不过半个时辰，经脉会被雷气灼伤。”

苏棠脚步不停：“我有雷灵根，天生吃这个。”

“是。但宿主身后两位，没有雷灵根。陆珩筑基圆满，可支撑约一个时辰；周显筑基后期，约大半个时辰。超过时限，经脉受损。”

苏棠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放慢了半步：“陆珩，周显，前面雷气重。你们跟紧我，感觉经脉发麻就说话，我们往回撤。”

陆珩应了一声：“放心，我皮糙肉厚。”

周显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又走了约莫三十丈，前方豁然开朗。苏棠站在通道尽头，抬头，一时间没有出声。

那是一处巨大的穹顶石室。穹顶高得看不见顶，整片穹顶，覆盖着一层流动的暗金色雷液。那雷液像一片倒悬的湖泊，在穹顶缓缓翻涌，每隔一段，就有一道电弧从雷液里劈下来，落在石室正中。

石室正中，是一道窄桥。桥身只有一尺宽，没有栏杆，凌空架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上。桥面通体漆黑，看不出材质。桥的另一头，隐没在暗金色的光里，看不真切。

“过桥。”苏棠道，“桥那头，应该就是遗迹最深处。”

陆珩探头看了一眼那道裂隙，倒吸一口冷气：“这桥，一尺宽，下面是黑的，头上还下雷。苏棠，这地方可真不是人走的。”

“所以让我先走。”苏棠道，“我有雷灵根，雷劈下来，我能扛。你们等我过了桥，再跟过来。”

她说着，抬脚，踏上桥面。

桥身微微一颤，随即稳住。苏棠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朝桥那头走。她走了约莫三分之一，头顶穹顶的雷液，忽然猛地翻涌起来。

苏棠脚步一滞。她抬头，看见穹顶那片暗金色的雷液，正从她头顶的位置，缓缓聚拢成一个旋涡。旋涡中心，一道电弧，正在蓄势。

系统骤然出声：“宿主，前方是桥心。桥心处雷气最重，是整座雷池的出口。这一道雷，相当于金丹中期的全力一击。宿主挡得住，但会伤及经脉。”

苏棠没有退。她握紧拳，雷息在指尖凝聚，准备硬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她身侧掠过，抢在她前面，站在了桥心正下方。

是陆珩。

他背对着她，张开双臂，整个人挡在那道即将落下的电弧下。他声音还带着笑，却有点发紧：“苏棠，你说你有雷灵根，能扛。可我记得，你在论道大会上，渡个金丹劫都差点把命搭进去。这种雷，你扛了，回头经脉得断一半。”

“你疯了！”苏棠厉声道，“你没有雷灵根！这一道雷下来，你扛得住？”

“我扛不住，不是还有你吗？”陆珩咧嘴，“你在后面，接得住我。”

话音没落，穹顶那道电弧，轰然落下。

苏棠瞳孔骤缩。她顾不上多想，雷息全力灌入脚下桥面，借着桥身雷纹，把地脉雷力引上来，织成一道网，兜在陆珩头顶。

轰的一声。电弧砸在雷网上，炸开一片暗金色的光。苏棠只觉虎口一麻，喉头一甜，一口血差点涌上来。她硬生生咽回去，死死撑住那张雷网。

陆珩被余波掀得踉跄一步，又站稳了。他回过头，看见苏棠嘴角那道没擦干净的血痕，脸色一变：“苏棠！”

“别嚎。”苏棠咽下喉头的腥甜，声音发哑，“赶紧过桥。这一道劈完，下一道蓄起来，得有一炷香的工夫。走。”

陆珩没动。他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忽然大步走回来，一把抓起她的手，把她半托半扶地往桥那头带：“走，一起走。”

“你松手，我能自己走。”

“你能个屁。”陆珩头也不回，“你刚才那张网，接的是金丹中期全力一击。你要是能自己走，嘴角那口血是哪来的？”

苏棠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她确实有点脱力。雷网那一下，几乎抽空了她大半的雷息。她抿着嘴，由他扶着，过了桥。

过了桥，苏棠就势在桥头坐下，闭眼调息。陆珩蹲在她旁边，从怀里摸出一瓶伤药，塞进她手里：“先吃药。”

苏棠接过来，没有立刻吃。她看着他袖口被电弧燎焦的一片，皱了下眉：“你胳膊伤了。”

“皮外伤。”陆珩满不在乎，“倒是你，刚才那张网，抽了你多少雷息？”

“够用的量。”苏棠道，“我雷灵根，恢复快。你伤的是经脉，比我的重。”

陆珩还想再说。苏棠已经捏开药瓶，倒出两粒，一粒自己咽了，另一粒不由分说塞进他嘴里：“别说话，调息。”

陆珩被她塞了个措手不及，含着药丸，含糊道：“苏棠，你给我喂药，这算不算，你护着我？”

苏棠顿了顿：“算你话多。”

“那也挺好。”陆珩盘腿坐下，闭眼调息，嘴角却翘着，“苏棠，你要是哪天累了，换我护你，也成。”

苏棠没有接话。她靠着石门，看着暗金色的雷光落在他肩头，安静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我信你。”

陆珩眼睛都没睁，可那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翘。

桥那头，是一道石门。门比前面所有的门都小，只容一人侧身而入。门楣上，刻着三个旧字。字迹已经模糊，苏棠借着暗金色的光，辨认了一下。

“雷氏旧宅。”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头猛地一沉。

雷氏旧宅。她外祖父雷震霆的家。这座遗迹的第二层，不是阵心，不是藏宝阁，是雷家二十年前的家。

陆珩也看见了那三个字。他安静了一瞬，低声道：“你娘的家？”

“嗯。”苏棠的声音很轻，“雷家，二十年前那场大战里，没了。”

她伸手，推开那道门。

门后没有光，也没有雷。是一片彻底的、安静的黑暗。苏棠站在门口，正要迈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陆珩，也不是周显。

那脚步声，从他们来时的窄桥那头，一步一步，踩在桥面上，不疾不徐。

苏棠猛地回头。暗金色的光里，一道人影，正从桥那头走过来。那人身形不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压得很低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正是谷口观礼台上，那个一直盯着她看的戴斗笠的人。

他走到桥心，停住。那道被苏棠接下的电弧，似还在他头顶盘绕。他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苏棠，声音又哑又沉：

“雷家的丫头。你手上那半块令牌，是从哪儿来的？”

苏棠背抵着雷氏旧宅的门框，没有退，也没有答。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又是谁？”

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老的、布满旧疤的脸。他笑了，那笑容牵动满脸的疤痕，比哭还难看：

“老朽姓莫。二十年前，在这座旧宅里，给你娘守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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