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会

苏棠没有动。

她蹲在阵眼前，看着断墙边那个独臂的人影，指尖的雷息，在暗处一点点凝聚。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独臂男人昨夜还在山脚转悠，今夜却找到了雷家旧宅，找到了引雷阵。他来得太巧，巧得像是有人在背后，算好了她的每一步。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平，“雷纹谷里，抢令牌的是你。今夜，来教我引雷的，也是你。你图什么？”

独臂男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阴影里，那只手，慢慢摩挲着蛇纹铁令的纹路，半晌，才道：“图你一条命。”

苏棠心头，猛地一凛。

“引雷阵烧的是雷灵根的根。”独臂男人道，“你娘烧了一回，废了半条命。你要是烧第二回，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我要是你，就不会去引这道雷。”

“你劝我不引？”苏棠道，“那你还来做什么？”

独臂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来，是告诉你，引雷阵开阵那刻，是封印最弱的一刻。那位大人，等这一刻，等了二十年。你引雷，就是给他开门。”

苏棠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盯着独臂男人，一字一句：“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我哪边都不站。”独臂男人道，“我只有一个主子。那位大人许我的，是雷震霆的残魂。我替他办事，他给我活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我也不想你死。你要是死在这儿，这世上，就没人能替那位大人，打开最后一道门了。”

苏棠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寒意。她终于明白了。独臂男人昨夜去旧宅，不是为了找什么雷氏旧物。他是来确认，引雷阵还在不在。他巴不得苏棠去引雷，巴不得封印松动，好让雷震岳趁隙而出。可他今夜又现身，说的却是反话。这人是来劝她别引雷的。可越劝，越显得他想要她引。

“你这话，”苏棠站起身，“是想让我引，还是不想让我引？”

独臂男人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一点她看不透的东西。良久，他道：“天亮之后，青云门要开全宗大会。你猜，大会上，会有人提你吗？”

他说完，不等苏棠再问，身形一晃，没入阴影里。断墙外，只剩夜风，吹着荒草。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阴影，握紧玉签。她心里很清楚，独臂男人说的没错。明日的大会，不平静。

天亮之前，她回到药园，把那枚玉签，收进怀里。她没有睡。她坐在桌前，把那枚蛇纹铁令牌，和半块令牌，一起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次日，全宗大会。

大会设在青云门的演武场。场中央，搭起一方高台，台前列着三排蒲团，坐着各峰长老。台下，乌泱泱坐满了弟子。苏棠被安排在弟子席的末排，坐在铁柱旁边。

铁柱小声问：“苏棠，今天这大会，是为啥？”

“为地底那道封印。”苏棠道，“也为，昨夜的后山。”

铁柱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大会开始，云鹤真人走上高台。他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就是：“青云山底，封印松动。今日起，青云门进入戒备。药园禁地，方圆十里，列为绝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台下哗然。苏棠听见，周围的弟子，议论纷纷。

云鹤真人抬了抬手，压下议论，继续道：“封印松动不是天灾。是有人，在背后磨它。近来，宗门查获数名可疑之人，在执事堂，在山门，在藏经阁，皆有内应。今日，一并处置。”

他说着，朝台下挥了挥手。几名执事堂弟子，押着几个灰衣人，走上高台。苏棠认出来了，其中一个，正是昨夜戒律堂的周长老。

周长老被捆着手臂，跪在高台上，脸色灰败。他身后，还跪着三名执事堂的弟子。

“周长老。”云鹤真人道，“你进执事堂十五年，暗中替谁办事，今日当着全宗的面，说吧。”

周长老低着头，没有吭声。

“不说？”云鹤真人道，“那我说。你替魔修递消息，替他们摸清了药园禁地的换防时辰，还替他们，在执事堂安插了人手。章俭是你的人。昨夜后山那道黑影，也是你放出去的。”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苏棠心头，猛地一震。章俭。她想起昨夜，章俭被青阳真人擒住时，撂下的那句话：“雷震岳出印那日，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这条雷灵根。”原来，章俭背后的人，是周长老。

周长老猛地抬头：“掌门。你血口喷人。我周某人，为青云门守了十五年戒律，何曾私通魔修”

“何曾什么？”云鹤真人道，“昨日巡山弟子，在后山捡到这枚铜牌。铜牌上的蛇纹，和章俭身上搜出的蛇纹令信，一模一样。周长老，蛇纹令信，是魔修的信物。你认得吧？”

周长老的脸色，刷地白了。

高台上，云鹤真人把铜牌举起来，转向台下：“这枚铜牌，出自雷氏旧宅。雷氏旧宅的蛇纹，与魔修的蛇纹令信同源。这说明，磨封印的人，和雷家旧人，脱不开干系。”

台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雷氏。雷氏都死绝了，怎么还有蛇纹？”

“死绝了？”云鹤真人道，“雷氏没死绝。雷氏还有一个后人，就在这演武场上。”

他话音落下，目光，越过满场弟子，直直落在末排的苏棠身上。

“苏棠。你上来。”

整个演武场，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末排那个瘦小的身影。苏棠坐在那里，没有动。铁柱在旁边，脸色发白，小声喊她：“苏棠。苏棠。”

苏棠站起身。她穿过层层人群，走上高台，站到云鹤真人面前。她心里清楚，这一站，她再也退不回去了。

“苏棠。”云鹤真人看着她，声音不高，“宗门查过你的底。你娘，是雷家当年嫁出去的女儿。你身上，流着雷家的血。你手里，有雷家的令牌。我说的对吗？”

“对。”苏棠道。

“那你告诉满场弟子，”云鹤真人道，“你手里那枚蛇纹铁令牌，是怎么来的？”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苏棠站在那里，迎着满场审视的目光，把那枚蛇纹铁令牌，从袖中取出，举过头顶。

“这枚令牌，”她道，“是那夜，我从一个黑巾蒙面人手里，夺回来的。那个蒙面人，用它引我入局。我留着它，是想弄明白，到底是谁，在背后磨青云山的封印。”

“你说得好听。”台下，执事堂的魏总管忽然开口，“苏棠。昨夜丑时，后山那道黑影，是你。有人亲眼看见你，蹲在雷家旧宅的枯井边。那口井，是引雷阵的阵眼。你深更半夜，去阵眼做什么？”

满场又是一静。苏棠看着魏总管，没有立刻回答。

魏总管道：“周长老替魔修办事，章俭是他的人。可你一个雷家后人，深更半夜去摸引雷阵的阵眼。你是替宗门办差，还是，替雷家旧人办差？”

他的话，像一把刀，直直捅向要害。台下，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苏棠站在高台上，迎着满场目光。她心里明白，这一关，躲不过去了。她吸了口气，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去阵眼，是为了引雷。”

满场安静了一瞬。随即，魏总管的声音，又响起来：“引雷？苏棠。你一个杂灵根的弟子，谁教你的引雷术？青云门上下，会引雷阵的长老，一只手数得过来。你一个药园弟子，张口就要引天雷，糊弄谁呢？”

苏棠看着他，道：“魏总管。您听过一句话吗？雷家的雷灵根，天生就会引雷。我娘教我的时候，您还在执事堂抄卷宗。”

台下，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魏总管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沉声道：“口说无凭。你要是真会引雷，当着满场弟子的面，引一道雷来看看。”

苏棠没有犹豫。她转身，面向演武场的空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她掌心，一缕雷息，顺着经脉涌出，在指尖凝成一线青白的光。那光越聚越亮，越聚越响，最后，化作一道细小的电弧，在半空，噼啪一声，炸开。

满场弟子，同时抽了一口凉气。

“雷灵根。”有人失声道，“她真是雷灵根。”

魏总管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台下哗地一声。

“引雷。”魏总管目光一凝，“引什么雷？”

“引天雷，劈地底的雷震岳。”苏棠道，“封印要撑不住了。引雷阵是雷家留下的，能加固封印。我娘当年，就是这么做的。我是雷家后人，我不去引，谁去引？”

魏总管的脸色，变了一瞬。他还要说什么，高台后方，青阳真人忽然开口：

“她说的，是真的。”

青阳真人走上高台，站在苏棠身边。他看着满场弟子，一字一句：“引雷阵是雷家的阵，只有雷家的雷灵根能开。苏棠去阵眼，是替宗门办差。谁要治她的罪，先治我的。”

他话音未落，演武场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那声音又沉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震得脚下的石板，嗡嗡发颤。满场弟子，同时变了脸色。云鹤真人猛地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后山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一团黑云。黑云压得很低，像是从地底翻上来的。云缝里，隐隐有雷光滚动。

苏棠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团黑云，心里忽然明白了。引雷阵的阵眼，被玉签激活了。地底的雷震岳，借着阵眼的松动，正在往外顶。那团黑云，不是天雷。是封印渗漏的煞气，在聚拢。

“掌门。”她开口，声音很急，“封印在漏。让我下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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