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喂下去第三日,陆珩能坐起来喝粥了。苏棠把他交给铁柱看着,自己转去执事堂。
陆珩的命是续回来了,粥也能喝小半碗。可苏棠这两天躺不踏实。拓纹下山走的是山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得抢在它抵达阵心之前,弄清楚宗门里还有谁的手,伸在那枚玉签上。
她要复查那枚玉签。
证物房在执事堂后院,一间小石屋,门上挂着把铜锁。她三日前亲手把玉签封进油布,油布的折角她认得——左压右,角朝门。今天锁鼻上那道封泥,裂了。
她蹲下来,就着天光看那道裂。裂口很新,泥碴子还泛着湿意。她推门进去,架上那只小木匣还在原处。打开,油布包的折角反了——右压左,角朝窗。
有人动过。
她把玉签举起来对着光。背面纹路被人用极细的粉墨拓过一遍,纹路的凹槽里残着一层细粉。她用指腹一抹,粉沾在指腹上,发青——是执事堂库房专用的拓印粉。
好得很。她三日前刚把玉签收回来,人家三天里,就又拓走了一份。
她不动声色把玉签收进怀里,转身去了藏经阁。
雷氏旧谱还在最里层的架子上。她前几日翻过,只缺最后一页的一个角。今天她翻开,手指顺着页边过去,停住了。
中间少了四页。切口整整齐齐,是用刀裁的,茬口还是新的。她把书凑到窗边,对着天光看那几个被裁走的页码。那四页记的是什么,她前几日没来得及细看。现在不用看了。有人比她急。
她合上书,走出藏经阁,在廊下站了片刻。日影已经偏到西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书架。二十年了,雷家的旧档一页一页被人裁走,裁档的人就住在这座山里,天天从她眼前走过。
那个白净脸的管档弟子,这两天一直在她眼皮底下打转。她进门时他低头翻簿,她出门时他抬眼送她,眼神往门口飘的那一下,跟三日前一模一样。
苏棠心里有了数。
她没有声张。她回到执事堂,特意从那弟子面前走过,丢下一句:"掌门明日辰时要亲取玉签,转送长老院。今夜酉时,我先把玉签从证物房转到内堂。"
那弟子低头应了一声,翻簿的手指顿了半息。
当天夜里,药园里静得很早。苏棠把一枚仿造的木牌压进证物房的匣子,自己没去证物房,也没去内堂。她让铁柱蹲在证物房后墙外,让小杏提着灯笼在廊下晃一个当哑雷,一个当幌子。她自己伏在证物房对面的屋脊上,等。
夜里风硬,吹得屋瓦上一层薄霜。她伏在屋脊的暗影里,眼皮都不眨。前世蹲伏击点,她蹲过比这更冷的夜。军人的伏击守则第一条——猎物不出,不动;猎物一出,必中。
二更过了。山路上有巡夜弟子走过,灯笼晃过去。她贴着瓦,等那阵脚步远了,才又把呼吸放平。
她算过那弟子的性子。贪,且怕。这种人放出去的饵,只要香味够,一定会咬。她故意把"今夜转移"四个字说得半真半假,又故意只说给一个人听。若他背后没人,他今夜不动;若他动了,他背后那条线,就一并牵了出来。
三更鼓敲过,一道黑影从执事堂侧门溜出来,贴着墙根摸到证物房前。那人蹲在锁前,掏出细铁丝拨锁,拨了三息,锁开了。他推门进去,一刻多钟才出来,怀里鼓鼓囊囊——他怀里揣着自己备好的拓具,要趁今夜玉签"转移"之前,再拓一份送出去。
他刚转身,屋脊上跳下一道人影。
灯亮了。隔壁厢房的值夜弟子被惊起来,执事堂的灯一盏接一盏亮。那黑衣人想跑,铁柱从后墙外一头撞进来,黑壮的身子像堵墙,把他撞了个趔趄。苏棠反手扣住他手腕,一拧,怀里的拓纸撒了一地。
灯底下,那人脸上的黑巾掉下来。
白净脸。管档的弟子。
四围的弟子围拢过来,有人举灯,有人抄起门后的哨棒。白净脸被苏棠扣着手腕,跪在地上,脸白得像张纸。围观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想到,三日前还笑嘻嘻给大家奉茶的管档弟子,半夜里蹲在证物房门口拨锁。
"苏师姐。"有人小声问,"这、这是……"
"宗门的蛀虫。"苏棠声音不高,四下都听得见,"今夜他来拓玉签,是要把东西送出山。人赃并获,拓纸在他怀里。谁要替他说情,先想想自己的手干不干净。"
没有人吭声。
她蹲下身,从地上拈起那张拓纸,抖了抖,举到灯下。纸是新的,墨还没干透,上头密密麻麻,正是令牌背面的纹路。围观的弟子倒抽一口冷气。
"都看见了。"苏棠把拓纸折好,收进袖里,"这不是什么人私拿物件。这是有人要拿咱们宗门的命,去换北边的富贵。"
"苏、苏师姐"他腿一软,"我是被逼的"
"逼你的人,在哪?"苏棠声音很平。
"我没见过脸。"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我就是……就是替人誊抄、望风。东西三日前就送出山了,走西岭小道,往雷纹谷去了。我真不知道别的"
"送东西的,几个?交给谁?"
"两个。"他咽了口唾沫,"我只远远见过一回接货的人,戴着张铜面具。他们都叫他……令使。"他哆嗦着又补了一句,"他们说,说北边有人在等门开。咱们这种,就是递东西的,上头的事,轮不到咱们问。"
铜面具。苏棠指尖一凉。引雷阵那夜,率人围堵地底裂缝的,就是这张脸。她把这张脸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北边有人在等门开。
苏棠把这七个字在心里记下,面上没露。她让人把白净脸押下去,连夜报给云鹤。
云鹤赶到时,天快亮了。他看了一地拓纸,又听了供词,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廊下值夜的弟子还没散。云鹤从人群里穿过去,脚步声又快又沉。苏棠跟在后头,听见他咬着牙,极低地骂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可她看见这位掌门的手,在袖里攥得指节发白。二十年了,这道门里喂着多少条蛀虫,云鹤心里,大概比谁都清楚。
苏棠在执事堂门口追上他:"掌门。"
"玉签在你身上。"云鹤站定,"拓纹已出山,往雷纹谷阵心去了。青阳"
"我去请师伯。"
她到药园正院时,青阳真人已经立在门口了。灰袍,斗笠,那只灰白的左臂缩在袖里。他像是早知道要来这一趟。
"师伯。"苏棠站定,"拓纹三日前走的西岭小道。"
"老朽去追。"青阳的声音很轻,"山路我熟。最迟五日,截回来。"
"您一条胳膊。"
"一条胳膊,也够。"他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很浊,却稳,"你守着山。门底下的东西,盯紧了。"
他说完,斗笠一压,独自下山。灰袍的背影融进晨雾里,越走越远。
苏棠站在药园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指尖在袖里慢慢收紧。师伯那句话——门底下的东西盯紧了。她原只跟他说拓纹的事,他怎么知道,她要查的是门底下?
她没来得及细想。当天后半夜,她睡在厢房里,地底又传来那道喘息。
这一次不一样。
以往那道喘息,一呼一吸,绵长缓慢,像人在睡梦里翻身。这一夜,它沉得像磨盘,一下,又一下,震得她床脚的青砖都在轻轻发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底下,翻了个身,睁开了眼。
苏棠坐起来,披衣下了床,赤足踩在青砖上。砖是凉的,那道震却从砖底传上来,一下,一下,顺着脚心爬到她的小腿肚。
她披衣走到窗边。杂木林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后背一层冷汗,贴着中衣,凉透了。
"宿主。"系统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本系统多说一句底下那东西的呼吸,今夜比往日,重了三成。"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本系统也听见了。"系统道,"这说明,它醒得比你想的快。"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又合上。那道震隔着门板,还是一下一下,钻进来。她索性不睡了,把令牌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上。令牌安安静静,一丝暖意也无——它也在等。
她在窗边站到天亮。
翌日清晨,她刚推开门,怀里那枚合拢的令牌猛地一烫,烫得她差点脱手。她踉跄一步,按住令牌,抬头看向雷纹谷的方向。
天边一道黑气,从山后面直直冲起来,把半边晨云染成墨色。
面板在她眼前炸开一行红字:
【警告:任务失败风险提升——拓纹已抵达阵心。】
【双端开口倒计时启动:宿主须在封印两头同时合拢前,找到钥匙孔。】
苏棠攥着滚烫的令牌,指节一节一节收紧。
雷纹谷那头,青阳在追。这头,门底下的东西在醒。两头的锁,都在等她这把钥匙。
而她连钥匙孔在哪,都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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