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华寺的张公子

东宫来的人姓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监，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

"老夫人，"他躬着身子，"太子殿下自前月受了风寒，一直没好，这几日忽然加重，太医院束手。皇后娘娘想着，太师府上下素来康健，老夫人又常年吃斋念佛，想请老夫人进宫，给殿下……祈个福。"

"祈福"两个字说得很轻，可屋子里的人都听懂了。

那是准备后事的意思。

老夫人的脸白了。她和皇后是表姐妹，太子萧承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

"我这就去，"老夫人站起来，"我这就进宫。"

"娘，"夏诗琪也站了起来，"我陪你去。"

"你？"老夫人一愣，"兰儿，你身子才好——"

"女儿想学医，"夏诗琪说，"正好去看看。"

老夫人还想说什么，一直坐在旁边没开口的赵衍忽然说话了。

"让她去。"

老夫人："……是。"

赵衍看着夏诗琪，目光很深。

"兰儿，你可知东宫是什么地方？"

"知道。"

"那你可知，若说出格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

赵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倒是夏诗琪在上马车之前，回头看了她"父亲"一眼，忽然问了一句：

"父亲，太子殿下这病，太医院看过几回了？"

"十七回。"

"换过几位大夫？"

"九位。"

"开的方子，是越来越猛，还是越来越温？"

赵衍眉毛一动。

"越到后来，越猛。前日用的方子里，有附子三两。"

夏诗琪"嘶"了一声。

三两附子。这是在用毒性硬顶。病人的心脏要是撑不住，当场就没了。

"父亲，"她说，"女儿有一句话，想请您记住。"

"说。"

"有些病，不是药不够猛，是药用错了地方。"

赵衍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去吧。"

马车进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夏诗琪掀开帘子，第一次看清了这座皇城。

朱红的墙，金色的瓦，一层一层的殿宇在暮色里铺展开来，像一头趴在黑暗中的巨兽。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冷静，夏诗琪。

你现在是赵芷兰。你是一个十七岁的千金小姐。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表现得像个看过一万个肺炎病人的医生。

可是——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个小纸包。

那是她出门前，从药袋里拆出来的一板药。

阿莫西林。

十二粒。

东宫的气氛比她想象的还要糟。

一进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腐甜味扑面而来。

夏诗琪的鼻子立刻皱了起来。

腐甜味。

这是肺部厌氧菌感染的气味。

脓。

肺里已经有脓了。

殿里站了七八个人，全都低着头，不敢出声。皇后坐在床边，眼睛哭得肿成一条缝。两个太医跪在地上，其中一个老得连手都在抖。

床上躺着一个人。

夏诗琪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那个人——那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呼吸一次，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嘶——"的轻响，像是风箱漏了气。

他的嘴唇是紫的。

紫绀。

血氧饱和度估计不到八十。

老夫人一进去就跪下了，皇后扑过来抱着她哭。

太监、宫女、太医，所有人都乱成一团。

只有夏诗琪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在看。

她看床上的枕头——上面有一圈深黄色的污渍。

脓痰。

她看地上的痰盂——里面是黄绿色的、分层的液体。

典型的肺脓肿咳出的脓痰，静置后分层。

她看着病人的手指——指尖圆钝，像小鼓槌。

杵状指。

这个病，最少已经拖了一个月。

"赵姑娘。"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夏诗琪回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太医，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你是太师府的千金？"

"是。"

"老夫是太医院院判周崇，"他不卑不亢地说，"赵姑娘站在此处，已有一刻钟。老夫斗胆问一句，赵姑娘在看什么？"

殿里安静了一瞬。

夏诗琪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太"医生"了。

她低下头，做出一个被吓到的样子："我……我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吓着了。"

周崇看了她半晌，没说话，转身走了。

夏诗琪在心里长出一口气。

稳住。

先别急。

现在还不是你出手的时候。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板药，找了个角落站着，开始听。

听太医们说话。

"脉象沉细，几乎摸不到。"

"高热不退，已三日不食。"

"前日用了附子三两，出了汗，可汗出而热不退。"

"这是邪毒内陷，攻心了。"

"准备后事吧。"

最后那句话，是一个老太医说的，声音很轻，可皇后听见了。

皇后"啊"的一声，昏了过去。

殿里乱成一团。

夏诗琪站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高热、寒战、脓痰分层、杵状指、胸痛、紫绀。

这不是什么"邪毒内陷"。

这是细菌性肺脓肿，已经破溃入胸腔，形成脓胸，继发败血症。

这个病放在现代，是住院部最常见的病例之一。用第三代头孢，加上体位引流，加上营养支持，治愈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放到这里——

她睁开眼，看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

放到这里，他三天之内必死。

除非——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握着十二粒阿莫西林。

可我凭什么出手？

我是一个十七岁的千金小姐。我连《黄帝内经》都没读完。我要是站出来说"我能救他"，谁会信？

就算有人信，我要怎么解释那十二粒药？

就算药下去了，万一他青霉素过敏，当场死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流程。

过敏史。先查过敏史。

青霉素过敏发生率是百分之一到十。休克发生率大约万分之四。

我有氯雷他定。我有肾上腺素吗？

她飞快地在心里清点药袋：硝酸甘油有，沙丁胺醇有，氯雷他定有，肾上腺素——没有。

没有肾上腺素。

如果没有肾上腺素，一旦发生过敏性休克，我就是眼睁睁看着他死。

夏诗琪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传：

"肃王殿下到——"

帘子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脚步不疾不徐，一进来就先向皇后行了礼，然后走到床前。

"皇兄，"他看着床上的太子，声音温和，"怎么样了？"

"回殿下，"周崇低着头，"怕是……"

肃王萧承玦叹了口气，伸出手，在太子的额头上探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夏诗琪魂飞魄散的话。

"烧成这样，"他喃喃道，"再这么下去，免疫系统要垮了。"

夏诗琪：！！！

她猛地抬起头。

肃王已经转过身去了，正和周崇低声交谈，神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免疫。系统。

这两个字，不该出现在一个古人的嘴里。

除非——

殿里烛火摇晃，夏诗琪站在角落里，手心冰凉，背上却全是冷汗。

这个地方，不止我一个穿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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