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片白色的药

东宫寝殿的门，关上了。

外面上了锁。

夏诗琪站在门内，听着外面的锁"咔哒"一声扣上，忽然觉得腿软。

好。

现在，就剩你和他了。

她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的太子。

那个年轻人的呼吸已经很浅了，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夏诗琪跪下来，开始检查。

她先把耳朵贴在太子的胸口——右侧呼吸音明显减弱，甚至可以听到一点摩擦感。

右侧胸腔积液。

脓胸。

她把太子的上衣解开。

右侧肋间隙饱满，皮肤发亮，触之有波动感。

脓已经积到皮下。

她深吸一口气。

现在的问题是顺序。

如果只给抗生素，脓腔里的脓排不出来，光靠药物渗透进去，浓度不够，效果会很差。

如果要引流——她没有器械。没有胸腔闭式引流瓶，没有无菌手套，没有利多卡因。

她只有一把小刀，一瓶蒸馏酒，和十二粒阿莫西林。

引流风险太大。开胸放脓，在这个没有无菌观念的时代，几乎等于把细菌直接请进去。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那就先保守。

体位引流+大剂量抗生素+营养支持。

让他自己咳出来。

她睁开眼，开始动手。

第一步，体位。

她把太子的上半身垫高，让他侧卧，右边在上——不，应该是病灶侧在上，利用重力让脓往支气管方向流。

她把床上的枕头全都垫在太子身下，一点点调整角度。

第二步，叩背。

她把手掌弓成杯状，从下往上，从外往内，一下一下地叩击太子的右侧背部。

"啪、啪、啪——"

节奏均匀，力度适中。

这是她在呼吸内科实习的时候，给慢阻肺老爷爷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她从袖子里取出那板药。

十二粒阿莫西林。

她掰下一粒，用干净的茶碗碾成粉末。

然后她停住了。

过敏史。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隔着门喊：

"外面有人吗？"

"姑娘吩咐！"是宫女的声音。

"我问你们，殿下从小到大，吃过什么会起疹子？"

门外安静了一下。

"回姑娘，"一个老嬷嬷的声音，"殿下小时候吃虾，浑身起红疙瘩，肿得眼睛都睁不开。太医嘱咐过，一辈子不许碰虾蟹。"

夏诗琪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虾蟹过敏。

这意味着他是过敏体质。

过敏体质的人，青霉素类药物过敏的风险，比普通人高出二到三倍。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粒白色粉末。

我没有肾上腺素。

一旦过敏，我救不了他。

她的手在抖。

殿里很安静，只有太子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夏诗琪闭上眼睛。

夏诗琪，你现在是医生。

医生要算的是概率，不是运气。

青霉素过敏性休克的发生率，大约是万分之四到万分之十五。

也就是说，一万个人里，有四个到十五个人会出事。

可如果不给药——

她睁开眼，看着太子的脸。

如果不给药，他百分之百会死。

万分之十五，对上百分之百。

怎么选？

她把那粒药粉倒进碗里，加水调匀。

然后她做了一件在这个时代完全没有人做过的事。

她先给自己试了半粒。

她掰下半粒阿莫西林，吞了下去，然后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臂，看有没有皮疹，数自己的脉搏，感受自己的呼吸。

一刻钟。

没有反应。

她又吞了剩下的半粒。

再等一刻钟。

还是没有反应。

同批次的药，我自己不过敏，不代表他不过敏。

但至少说明，这药本身没变质。

她端着碗，走到床边。

"殿下，"她轻轻拍了拍太子的脸，"殿下，醒醒。"

太子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温和，干净，即使在病成这样的时候，也没有一点戾气。

"你……是……"

"我是太师府的赵芷兰，"夏诗琪说，"殿下，我要给你吃药。这药很苦，但你一定要咽下去。"

太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孤，好累。"

"我知道。"

"孤……不想再喝了。"

"殿下，"夏诗琪端着碗，弯下腰，让自己的眼睛和他平视，"我只问你一句。"

"……"

"你还想不想看着，明天早上的太阳？"

太子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咽下去。"

夏诗琪把碗凑到他嘴边，一点点地喂。

第一口，他呛了。

第二口，他咽了半口，吐了半口。

第三口，他闭着眼睛，全咽了。

十二粒药，她分了六次喂。

每喂一次，她就叩背一次，让他侧卧一次。

到了后半夜，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喂了几次，只记得窗外的天，从黑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青。

然后——

天快亮的时候，太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是夏诗琪这辈子听过最可怕、也最美妙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他整个人弓起来，一口接一口地咳，咳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脓痰，一股脑地涌出来，吐在痰盂里，半盂。

夏诗琪一边拍他的背，一边看着那半盂脓，眼泪差点掉下来。

出来了。

脓出来了。

她把痰盂端起来，看着里面那些分层的、散发着腐甜的浓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手，探向太子的额头。

烧，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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