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太子的心意

五月初五，太子萧承璟第一次走出东宫。

他被人用软轿抬到公主府的时候，夏诗琪正在院子里，教六个新收的女弟子洗手。

"掌心对掌心，手指交错，这样搓。腕子以上三寸，也要洗到。"

"师父，"一个小姑娘举手，"为什么要洗这么仔细？"

"因为脏东西看不见。"

"看不见，怎么知道脏不脏？"

"看不见，才要洗，"夏诗琪说，"你看得见的脏，那叫泥。你看不见的脏，那才要命。"

小姑娘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公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夏诗琪回头，看见太子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殿下！"她赶紧迎上去，"您怎么亲自来了？太医不是说您还得躺半个月吗？"

"孤躺不住了。"

太子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他走进院子，看着那六个洗手的女弟子，笑了一下。

"公主在做什么？"

"教她们洗手。"

"洗手……"太子看着那六个姑娘认认真真搓手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孤小时候，太傅教孤读《礼记》，第一篇就是'礼仪三百，威仪三千'。"

"孤一直以为，礼，是跪拜，是朝拜，是进退。"

"今日孤才知道，礼，也可以是洗手。"

夏诗琪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温和，干净，说话的时候总是很慢，像是在认真掂量每一个字。

"殿下请坐。"

"不了，"太子把手里那个盒子递过来，"孤今日来，是给公主送一样东西。"

夏诗琪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一片叶子的形状，叶脉清晰，雕工极精。叶子底下，系着一缕淡青色的流苏。

"这是……"

"这是孤的母亲留给孤的。"太子说。

夏诗琪的手一抖，赶紧把盒子合上。

"殿下，这太贵重了，民女不能收。"

"公主先听孤说完。"

太子的声音很平静。

"这块玉，母后留给孤的时候，说的是：'将来给你最要紧的人。'"

"孤病了那一年，太医说孤活不过春天。孤把这块玉拿出来看过无数次，想了很久——孤最要紧的人，是谁？"

"孤想不出来。"

"孤的父亲是天子，孤最要紧的人，该是天下。可孤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么去要天下。"

他看着夏诗琪。

"直到那一天，孤烧得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记得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孤耳边说话。"

"那个声音说：'你还想不想看着明天早上的太阳？'"

"孤想。"

"孤特别想。"

夏诗琪的眼眶有点热。

"殿下……"

"公主，"太子把那个盒子重新推回她面前，"孤知道，孤说这些，是唐突了。"

"孤也知道，公主未必愿意。"

"可孤还是想说。"

"孤这条命是公主的。若公主愿意，孤想用一辈子来还。"

"若公主不愿意——"

他顿了顿，笑了。

"那这块玉，公主就替孤收着。哪一天公主遇到那个'最要紧的人'，替孤转交给他。"

"孤会替公主高兴的。"

院子里很安静。

六个小姑娘早就停下了动作，一个个瞪着眼睛看。

夏诗琪捧着那个盒子，一时说不出话。

她是个现代人，她太知道怎么拒绝一个不喜欢的人了——"你是个好人""我现在不想谈感情""我们可以做朋友"。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因为眼前这个人，是把命交给她的。

"殿下，"她慢慢地说，"民女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公主请讲。"

"殿下现在觉得喜欢民女，是因为民女救了殿下的命。"

"不是。"

"殿下先听民女说完，"夏诗琪看着他，"人在最弱的时候，最容易依赖那个把他从水里拉起来的人。那种感觉，很像喜欢，也很像爱。"

"可那不是。"

"那是一种……救命之恩压出来的错觉。"

太子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公主怎么知道那是错觉？"

"因为我是大夫，"夏诗琪说，"我见过太多病人，醒来之后拉着我的手说'大夫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可他们出了院，一年之后，连我姓什么都忘了。"

太子笑了。

那是夏诗琪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

"公主，"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你说的这些话，若是让别人听见，是要挨骂的。"

"民女知道。"

"可孤觉得，"太子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公主说的话，是实话。"

"实话最难得。"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

"那块玉，公主还是收着。"

"殿下——"

"孤不是说要给公主，"太子笑着说，"孤是说，请公主替孤保管。"

"等孤想明白了，是不是错觉，孤再来拿。"

他走了。

夏诗琪捧着那个盒子，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杏儿在旁边小声说："公主，这位太子殿下……人真好。"

"是。"

"那公主为什么不要？"

夏诗琪低头看着盒子里的那块玉。

"因为他太好了。"

"太好了，才不能要。"

她把盒子盖上，收进抽屉里。

"杏儿，去把我那件青色的外衣拿来。"

"公主要去哪儿？"

"进宫，"夏诗琪说，"给皇上的脚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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