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出征

大军开拔了。

夏诗琪坐在马车里——她骑马的技术实在不行，走了半天就磨破了大腿，最后是张瑞泽让人给她备了辆车。

车里堆着三大箱行李，还有老夫人塞的暖手炉、平安符，太子给的玉佩，韩云裳给的药，以及——

最重要的，那个上了锁的木箱。

箱子里是她的药，她的手机，她的那支中性笔。

她把箱子抱在怀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出征了。

我真的出征了。

我一个内科实习医生，要去打仗了。

她正胡思乱想，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笑什么笑！都给我闭嘴！"

那是余纯波的声音。

夏诗琪掀开车帘。

她看见了一幕让她哭笑不得的景象——

张瑞泽骑在马上。

准确地说，是趴在马上。

他一手死死抓着缰绳，一手死死抓着马鬃，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脸色发青。

那匹马走得不快，可他还是被颠得一上一下，像一袋挂在马背上的粮食。

周围的士兵在偷笑。

"笑什么！"余纯波在旁边吼，"将军这是在思考军情！"

"将军思考军情的时候，就是这样！"

士兵们笑得更厉害了。

夏诗琪："……"

她放下车帘，趴在窗口笑得直不起腰。

他真的不会骑马。

他在殿上说的那句"我上个月骑马摔了一跤，屁股疼了半个月"——

竟然是真的。

笑完之后，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这个人。

他连马都不会骑，就敢站在金殿上，说"臣愿领兵"。

他怕得腿都在抖，还是站出来了。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一天，走四十里。

第二天，走五十里。

第三天，张瑞泽下令：全军改走小路。

这个命令一下，军中炸了锅。

"将军！"一个参军跪下，"官道平整宽阔，一日可行六十里。小路崎岖，一日只能行四十里！"

"为何要走小路？"

"因为官道上有眼睛。"

"什么眼睛？"

张瑞泽拿出地图，指着官道上的几个点。

"这里有驿站，有茶寮，有递铺。"

"我们三万人走官道，一日之内，赫连部的细作就能知道我们的人数、辎重、行军速度。"

"走小路，他们只能知道，有一支军队在动。"

"知道不了一支军队的动静，和知道不了一支军队的存在——"

"是两回事。"

那参军哑了。

"可是将军，小路崎岖，辎重车走不了——"

"那就把辎重拆了。"

"拆了？"

"粮车改成驮马，"张瑞泽说，"一辆车八百斤，一匹马驮一百五十斤。"

"一百辆车的粮，改成五百匹马。"

"车走不了的山路，马能走。"

"那马从哪儿来？"

"买。"

"买？"

"沿途州县，有钱就能买。"

张瑞泽拿出一份文书。

"这是陛下的旨意：大军沿途，可向民间征购马匹、骡驴，按市价给钱，不得强取。"

那参军接过文书，手在抖。

市价给钱。

不得强取。

古往今来，哪支军队过境不是抢？

这位将军，居然要给钱？

"将军，"那参军忽然跪下，"末将……服了。"

"起来干活。"

"是！"

第五天，大军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这是出京后的第一个大镇。

夏诗琪下车透气，一抬头，看见镇口跪了一大片人。

那是镇上的百姓。

他们跪在那里，头都不敢抬。

夏诗琪愣了一下。

她走到一个老人面前，蹲下来。

"老人家。"

"小、小人不敢！"

"你们为什么跪？"

那老人抖得像筛糠。

"听说……听说大军过境，要征粮，要征夫，要……要……"

"要什么？"

"要……要女人。"

夏诗琪的手，猛地攥紧了。

强征民女。

这是古代军队的常态。

她读过太多这样的记载。

她站起身，转过头，看向那面"张"字大旗。

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帐。

"张瑞泽！"

她掀开帐帘，冲了进去。

帐里正在议事的几个将领，全都愣住了。

张瑞泽抬起头："公主？"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镇口跪着两百多个人。"

"他们怕什么？"

夏诗琪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怕我们。"

"他们怕我们抢他们的粮，拉他们的儿子去当夫，抢他们的女儿。"

帐里安静了。

一个参军小声说："监军，这是常例——"

"常例？"

夏诗琪转过头，看着他。

"谁定的常例？"

"这……"

"我告诉你谁定的，"夏诗琪说，"是那些把百姓当成粮草的人定的。"

"从今天起，这个'常例'，改了。"

她转过头，看着张瑞泽。

"我要三道令。"

"讲。"

"第一道令，"夏诗琪说，"大军过境，不得擅入民宅。买东西，按市价给钱，少一文，军法处置。"

"第二道令，不得征夫。运粮用马，不用人。"

"第三道令——"

她顿了顿。

"强奸民女者，斩。"

"无论官职，无论军功，无论亲疏。"

"斩。"

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一个老将站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监军！"他抱拳，"末将斗胆说一句。"

"讲。"

"军中之事，讲的是士气。"

"士兵们千里迢迢，赴死边关，若是连这点……这点……"

"这点什么？"夏诗琪冷冷地看着他。

"这点……乐子都没有，谁肯卖命？"

夏诗琪笑了。

她笑得很冷。

"将军。"

"末将在。"

"我问你，你家有没有女儿？"

"……有。"

"多大？"

"……十六。"

"若是你女儿十六岁，被人拖进军帐里，"夏诗琪说，"你会不会觉得，那是'乐子'？"

那老将的脸，白了。

"末将……"

"我告诉你，士气从哪儿来。"

夏诗琪走出帐外，指着外面那些列队的士兵。

"士气不是从女人的被窝里来的。"

"士气是从'我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里来的。"

"我们为什么而战？"

她一字一句地说：

"为了让你们家里那个十六岁的女儿，不必跪在镇口发抖。"

"为了让你们的娘，不必担心儿子被拉去当夫。"

"为了让你们的媳妇，不必躲在柴房里不敢出来。"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而战。"

"谁要是连这个都不懂——"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老将。

"谁就不配穿这身甲。"

帐里鸦雀无声。

然后——

"说得好。"

一个声音从帐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

张瑞泽站在帐帘外，手里握着一支笔。

他走进来，走到案前，铺开纸。

"监军说的三道令，"他说，"我加一道。"

"什么？"

"第四道令。"

他提笔，写下四个字：

"伤者必医。"

"凡我军将士，无论官职，无论亲疏，受伤者，必得医治。"

"不得弃伤兵于道。"

"不得因缺医而截肢。"

"不得因无药而等死。"

他写完，抬起头。

"监军说得对，"他说，"士气，不是从抢来的。"

"士气是从'我受伤了，有人管我'里来的。"

"是从'我死了，有人替我收尸，有人替我养家'里来的。"

"是从'我不是炮灰，我是人'里来的。"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

"这四道令，即刻生效。"

"有余纯波。"

"末将在！"

"你带一百人，把这四道令，抄写一百份，贴满沿途每一个村镇。"

"末将遵命！"

余纯波抱着那叠纸冲出去了。

走到帐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将军！监军！"

"怎么了？"

"末将……"余纯波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末将知道，跟着这样的将军和监军——"

"末将这条命，交得值。"

他说完，冲出去了。

帐里一片沉默。

然后，那个刚才还满脸通红的老将，慢慢地跪了下去。

"监军。"

"将军请起。"

"末将……末将知错了。"

"末将有个女儿，十六岁。"

"末将想起来了，末将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末将的背影。"

那个老将抬起头，眼眶红了。

"末将打了二十年的仗。"

"末将今天才知道，末将是为了什么在打。"

那天晚上，夏诗琪坐在营帐里，写完了第一份军报。

她写到最后，加了一段：

"今日下四道令：不入户、不征夫、不犯民女、伤者必医。"

"臣不知此举是对是错。"

"臣只知道，若一支军队，连自己要保护的人都要伤害——"

"那它打赢了，也是输了。"

她写完，吹了吹墨，把纸折起来。

然后她打开那个木箱，取出手机。

屏幕亮着。

电量：100%

信号：无服务

她盯着那个"无服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帐顶。

"老天爷，"她轻声说，"给我一场雷吧。"

"我需要一场雷。"

外面，七月的夜空，繁星满天。

一点云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收回箱子里，锁上。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走四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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