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总能猜到

那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夏诗琪瘫坐在伤兵营的门口。

三百一十七个人。

清创，二百九十六人。

二十一人，没来得及。

其中十一人，已经出现了感染的早期症状。

她给他们用了剩下所有的抗生素。

然后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她知道，昨晚那四百八十三个没抬回来的人里，至少有一百个，是能救回来的。

如果她早一点分类。

如果她早一点清创。

如果她有药。

如果她有器械。

如果有如果。

"监军。"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回头。

张瑞泽蹲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吃点东西。"

"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

张瑞泽把碗递到她手边。

"公主。"

"嗯？"

"你昨晚，是不是用手机查了什么？"

夏诗琪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张瑞泽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我说，"他一字一句地重复，"你昨晚，是不是用手机，查了什么？"

夏诗琪的呼吸停了。

他看见了？

他怎么看见的？

昨晚雷雨，她一个人在帐里——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怎么知道我有手机？"

张瑞泽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角，看了看外面的雨。

"公主。"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为什么每次一下雷雨，你就特别紧张？"

夏诗琪的心脏狂跳。

"我……"

"你在清华寺走失那天，是雷雨天。"

"你摔伤醒来那天，天上在下雷雨。"

"你第一次在工坊里试出七十五度的酒精那天，京城下了一夜的雷雨。"

"你治好丽贵妃之后，第二天京城下了雷雨，你那天一整天都在公主府，闭门不出。"

"昨天晚上——"

他转过头，看着她。

"雷雨一来，你就冲进帐里。"

"雨一停，你就冲出来，喊着'六小时之内清创'。"

张瑞泽慢慢地说：

"公主。"

"'清创'这两个字，你以前，从没说过。"

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夏诗琪的手，抖得几乎端不住那碗粥。

他在看我。

他一直在看我。

他看了三个月。

他把每一次雷雨，都记下来了。

"张瑞泽。"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瑞泽蹲下来，看着她。

雨声在帐外响着。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

"我是——一个怕死的人。"

"什么？"

"我怕死，"张瑞泽说，"我特别怕死。"

"所以我什么都学，什么都记，什么都准备。"

"因为我怕有一天，我需要一样东西，而我不会。"

"那样我会死。"

"或者——"

他顿了顿。

"我会看着别人死。"

夏诗琪看着他，说不出话。

"公主，"张瑞泽说，"我不会问你的手机是从哪儿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我们都有秘密。"

"你的秘密，我不需要知道。"

"我只需要知道——"

他回过头。

"你需要雷雨天。"

"那我就把每一次雷雨天，都记下来。"

"然后提前告诉你。"

夏诗琪愣住了。

"你……你要提前告诉我？"

"是。"

"怎么告诉？"

张瑞泽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夏诗琪接过来。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

图上画的是——云。

各种各样的云。

有的像鱼鳞，有的像山峰，有的像棉花，有的像一条条直线。

每一朵云下面，都写着一行小字。

"鱼鳞云，明日有雨。" "钩钩云，三日有雨。" "天上钩钩云，地下雨淋淋。"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最后一行，写着：

"若见云如奔马，自西北来，两个时辰内必有雷雨。"

夏诗琪捧着那张纸，手在抖。

"这是……"

"这是我这三个月，记录的云。"

张瑞泽说。

"我每天早晚各看一次天，画下来，第二天验证。"

"三个月，画了一百八十张。"

"我把规律，总结成了这一张。"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张瑞泽说，"你需要雷雨。"

"而我——"

他笑了笑。

"我喜欢看云。"

那天下午，夏诗琪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收进了木箱。

然后她取出手机，打开相册。

她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

两个人在海边，肩并肩站着，对着镜头笑。

男的高高大大的，眉骨很高，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酒窝。

女的是她。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他们在舟山。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

2023.08.12

夏诗琪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帐外。

张瑞泽正站在雨后的阳光下，和几个将领说话。

他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清晰。

夏诗琪看着他的脸，又看看照片上的脸。

眉骨。

照片上的李旭，眉骨比他高。

酒窝。

都在右边。

身高。

照片上的李旭，比他壮一点。

可这些，都可以变。

三年的风霜，三年的清苦，三年的小心翼翼——

可以让一个人变很多。

她低下头，看着照片。

"李旭，"她在心里说，"如果是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我这两个月，有多害怕？"

"我一个人躺在这片陌生的草地上，手机满格，信号全无。"

"我救了太子，救了贵妃，救了皇帝，可我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旭，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帐外，张瑞泽忽然回过头。

他隔着帐帘，看向帐内。

夏诗琪赶紧把手机藏进袖子。

张瑞泽走了进来。

"公主。"

"嗯？"

"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要给京城写一份军报，"张瑞泽说，"但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怎么写。"

"什么话？"

"我想写——"他顿了顿，"'敌军两万人，不知去向。'"

"可我不知道，这两万人去哪儿了。"

夏诗琪想了想。

"你怀疑他们去打大同了？"

"是。"

"为什么？"

"因为，"夏诗琪说，"如果我是对手，我会打大同。"

"为什么？"

"因为大同是我们的后方。"

"打大同，比打雁门更划算。"

"打雁门，要啃一座城。打大同，能断我们四万人的粮道。"

张瑞泽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对。"

"所以——"

夏诗琪说，"你要做的，不是猜他们去哪儿了。"

"而是什么？"

"而是，"她说，"你要让他们，哪儿都去不了。"

张瑞泽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想，"夏诗琪说，"这两万人出去了，是骑兵。"

"骑兵跑得快，跑得远。"

"可骑兵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马要吃草。"

夏诗琪站起身。

"一匹马，一天要吃十斤草料。"

"两万匹马，一天二十万斤。"

"他们出去打大同，来回六天，就是一百二十万斤草料。"

"这些草料，他们不可能全带在身上。"

"所以他们要在路上，找草场。"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大同到雁门的路线，一路点了过去。

"这条路，两百里。"

"中间有三片草场。"

"第一片，在这里——白石滩。"

"第二片，在这里——野狐岭。"

"第三片，在这里——饮马川。"

她抬起头。

"你把这三片草场，全烧了。"

"他们两万人，就困在这条路上了。"

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张瑞泽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夏诗琪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油腔滑调的笑。

那是一种——"我终于等到你了"的笑。

"春阳公主。"

"嗯？"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这番话，和我三年前想的一模一样？"

夏诗琪愣住了。

"三年前？"

"是，"张瑞泽说，"三年前，我在这一带看地形的时候，写过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叫'边关草场图'的东西。"

"我标了这一带，所有能牧马的地方。"

"一共十七处。"

"我标完之后，写了一句批语。"

"什么批语？"

张瑞泽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若有一日，北狄南下，此十七处草场，当尽焚之。"

"草场焚，则敌骑不能远出。"

"骑不能远出，则雁门可守。"

夏诗琪的呼吸停了。

三年前。

他三年前就写好了。

他三年前就知道，有一天要烧草场。

他三年前就在为这一场战争——

做准备。

"张瑞泽。"

"嗯？"

"你三年前，为什么写这个？"

张瑞泽看着她。

"因为，"他说，"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看见北狄的骑兵，冲进了雁门。"

"我看见城破，我看见人死，我看见——"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看见很多我认识的人，死在里面。"

"所以我就醒了。"

"醒了之后，我就开始画地图。"

"画了三年。"

他抬起头，看着夏诗琪。

"公主，你说，"他说，"梦这种东西，可信吗？"

夏诗琪看着他，喉咙发紧。

"……可信。"

"为什么？"

"因为，"她一字一句地说，"梦做多了，就变成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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