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谷底。
夏诗琪带着人下去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泥。
全是泥。
水退了,留下一片齐膝深的黄泥浆。泥浆里,埋着人、马、帐篷、断掉的旗杆、翻倒的粮车。
偶尔有一只手,从泥里伸出来。
偶尔有一声**。
"快!"夏诗琪卷起袖子,"先救活的!"
她带着人,一寸一寸地在泥里扒。
扒出来一个,摸一下颈动脉。有,抬走。没有,做个记号,等会儿一起埋。
扒到中午,救出来二百七十一人。
其中我军,四十三人。
敌军,二百二十八人。
"监军,"一个士兵跑过来,"这些赫连人,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们……他们是我们杀的人,还救吗?"
夏诗琪抬起头,看着那个士兵。
"救。"
"可他们是敌人——"
"他们现在不是敌人,"夏诗琪说,"他们是伤员。"
"伤员就是伤员。"
"不分敌我。"
她说完,蹲下去,继续扒。
那个士兵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也蹲下去帮忙。
扒到下午,扒出一个女人。
那女人三十来岁,穿着赫连部的皮甲,一条腿被压在粮车下面,已经断了。
她被扒出来的时候,还有气。
夏诗琪跪下去,检查她的伤。
开放性骨折,股骨。
失血。
泥浆灌进了伤口。
感染风险极高。
"抬走。"
"监军,她是赫连人——"
"抬走!"
那女人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忽然睁开眼睛。
她看着夏诗琪,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
夏诗琪听不懂。
那不是大雍话,是草原上的语言。
"她说什么?"
旁边一个懂胡语的士兵翻译:"她说……'别管我'。"
夏诗琪蹲下来,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
"你告诉她,"她说,"我不管你是赫连人还是大雍人。"
"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断了腿的人。"
"断腿的人,我都要治。"
那士兵翻译过去。
那女人愣住了。
她看着夏诗琪,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滚进泥里。
当天晚上,夏诗琪一个人坐在伤兵营外,看着那堆刚扒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埋的尸体。
两千人。
她救了二百七十一个。
剩下的一千七百多人,永远留在那片泥里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监军。"
一个声音。
她抬头。
是那个被救的赫连女人。她躺在担架上,被人抬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那女人说了几句胡语。
旁边的士兵翻译:"她说,她想跟您说几句话。"
夏诗琪蹲下去。
"你说。"
那女人的声音很弱,断断续续。
士兵一句一句地翻译:
"她说……她叫阿依娜。"
"她说,她不是赫连人。她是'被抓来的'。"
"她说,她原来是大雍边关的牧民。五年前,赫连部南下,把她整个村子都掳走了。"
"她说,她男人被杀了。她儿子被杀了。她自己被分给了一个赫连兵。"
"她说,她恨赫连部。"
"她说……"
那女人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
士兵的脸色变了。
"她说什么?"
"她说……"士兵咽了口唾沫,"她说,赫连部里,有很多像她这样的人。"
"被掳来的汉人,被掳来的牧民,被掳来的奴隶。"
"这些人,占赫连部军队的一半。"
夏诗琪的呼吸停了。
一半。
二十万人里,有一半是被掳来的?
"你再问她,"夏诗琪说,"这些人,在哪里?"
"她说,都在后勤营。"
"后勤营在哪儿?"
"她说,在雁门以北一百二十里,一个叫'黑水河'的地方。"
"她说,后勤营里,有粮仓,有马厩,有工匠营。"
"守后勤营的,只有三千人。"
"因为——"
那女人看着夏诗琪,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士兵翻译的时候,声音在抖:
"她说,因为王子妃说,'这些奴隶不会跑'。"
"她说,王子妃给每个奴隶的脖子上,都套了一个铜项圈。"
"项圈上刻着编号。"
"谁要是跑了,抓回来,当众打死。"
"所以没人敢跑。"
夏诗琪跪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项圈。
编号。
奴隶。
她的脑子里,"轰"地一声。
这不像是草原上的做法。
游牧民族掳人,是当奴隶用,可不会有这么严密的编号制度。
编号、项圈、后勤营、工匠营——
这是——
现代化的管理。
这是流水线。
这是——
她猛地站起来。
"张瑞泽!"
一刻钟后,中军帐。
夏诗琪把那女人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帐里鸦雀无声。
"项圈、编号、后勤营,"张瑞泽喃喃道,"这不像草原的规矩。"
"是不像。"
"那像什么?"
夏诗琪看着他。
"像一个会算账的人的做法。"
张瑞泽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夏诗琪说,"这个杨思敏,把二十万人的后勤,做成了一条流水线。"
"她把人,编号。"
"她把粮,编号。"
"她把马,编号。"
"她把整个军队,变成了一台机器。"
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以,"张瑞泽慢慢地说,"我们要打的,不是二十万人。"
"我们要打的,是一台机器。"
"对。"
"那怎么打?"
夏诗琪深吸一口气。
"机器有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机器,"她说,"靠的是每一个零件,都各就各位。"
"一个零件出问题,整台机器就卡住。"
"所以——"
她抬起头。
"我们要做的,不是砸这台机器。"
"我们要做的,是往机器里,扔一颗沙子。"
"什么沙子?"
"那些奴隶。"
夏诗琪说。
"一万多个被套着项圈的奴隶,就在黑水河的后勤营。"
"守军只有三千。"
"如果我们派人去,把项圈砸开——"
"会怎么样?"
"会炸。"
张瑞泽的眼睛,亮了。
"炸?"
"是,"夏诗琪说,"你要知道,一个人被套了五年项圈,天天被打,天天看着亲人死。"
"你给他砸开项圈,给他一把刀——"
"他会干什么?"
张瑞泽站起身。
"他会杀回去。"
"对。"
夏诗琪说。
"而且他会往哪儿杀?"
"往哪儿?"
"往南。"
"为什么往南?"
"因为,"夏诗琪说,"他们本来就是大雍人。"
"他们要回家。"
"他们往南跑,就会撞上雁门关里的守军。"
"雁门守军会怎么想?"
张瑞泽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们会以为,是援军来了。"
"不,"夏诗琪说,"他们会看见,一万个脖子上戴着项圈、往南狂奔的自己人。"
"然后——"
"然后雁门守军会开门。"
"开门之后,"张瑞泽接话,"这一万人,会冲进关里。"
"雁门关里,只有不到一万人守军。"
"突然涌进一万多个疯了一样的人——"
"会乱。"
"乱了之后,"夏诗琪说,"赫连部的主力,也会跟着往南挤。"
"他们一挤,阵型就乱。"
"阵型一乱——"
"雁门关的守军,就能趁机出关反击。"
张瑞泽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
"春阳公主。"
"嗯?"
"你这颗沙子,"他说,"扔得可真脏。"
夏诗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是跟他学的。"
"跟谁?"
"跟一个,"她说,"什么都会算的人。"
八月初十,张瑞泽点了两千人。
领头的是余纯波。
临行前,张瑞泽把余纯波叫到帐里,交代了三句话。
"第一,到了黑水河,先砸项圈,后杀人。"
"第二,砸完项圈,你就跑。跑得越快越好。"
"第三——"
他顿了顿。
"不要管那些奴隶往哪儿跑。"
"为什么?"
"因为,"张瑞泽说,"你管不住。"
"你只要让他们知道,项圈可以砸开。"
"剩下的,他们自己会做。"
余纯波挠了挠头:"将军,末将有个问题。"
"问。"
"末将要是砸不开项圈呢?"
张瑞泽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把铁钳。
钳口很短,柄很长。
"这是什么?"
"这是钳子。"
"将军,末将认得钳子。"
"这不是普通的钳子,"张瑞泽说,"这是我让人,用熟铁打的。"
"熟铁比铜硬。"
"铜项圈,一钳就断。"
"我试过。"
余纯波接过钳子,在手里掂了掂。
"将军什么时候试的?"
"三天前。"
"三天前?将军哪儿来的铜项圈?"
张瑞泽看了他一眼。
"我让人,从战场上捡的。"
"哦——"
余纯波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将军!"
"怎么了?"
"末将还有个问题。"
"问。"
"将军这把钳子,"余纯波说,"是什么时候让人打的?"
张瑞泽沉默了一下。
"三年前。"
余纯波:"……"
他抱着那把钳子,冲出了帐。
走到帐门口,他又回头喊了一句:
"将军!末将服了!"
八月十四,黑水河的消息,传回来了。
余纯波的两千人,摸进后勤营,砸了一夜。
砸开了八千多个项圈。
然后他们跑。
他们往南跑,跑了三十里,回头一看——
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片人。
不是追兵。
是奴隶。
八千多个奴隶,跟在他们后面跑。
跑着跑着,队伍变成了两万。
因为沿途的牧民、工匠、伙夫,全都跟上了。
两万人往南跑,撞上了赫连部的一支回防部队。
那支回防部队,五千人。
他们试图拦。
结果被两万个人,活活踩了过去。
八月十六,雁门关。
守将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手在抖。
"将军,"副将问,"开不开门?"
"那些是什么人?"
"看不清……好像是……好像是老百姓?"
"老百姓从北边跑过来?"
"是……"
"不对,"守将说,"这是赫连部的诡计。"
"可他们脖子上有项圈——"
"项圈也可以是假的!"
正说着,城下有人喊了。
那是一个跑在最前面的汉子,浑身是血,手里举着一个东西。
他举的是——一个被砸开的铜项圈。
"开门!"他喊,"我们是雁门人!我们是雁门人!"
"我们被抓了五年!我们回来了!"
守将趴在城垛上,往下看。
他看清了。
那些人,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他们的脖子上,有一圈被磨得发亮的、溃烂的伤疤。
那是项圈磨出来的。
守将的眼眶红了。
"开——"
他刚喊出一个字。
"将军!不可!"副将扑过来,"万一是诈城——"
守将一把推开他。
"你看清了没有!"
"看清什么?"
"你看他们跑的方向!"
守将指着城下。
"他们往南跑,往我们这边跑!"
"哪有诈城的兵,往城里跑的时候,是自己人踩自己人?"
他拔出剑,一剑砍断了自己的帅旗绳。
"开城门!"
"开门!放他们进来!"
"弓箭手!给我往他们后头射!射追兵!"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天,雁门关的城门,开了整整一天。
进来了两万三千人。
其中,真正的赫连追兵,混进来不到三百。
被守军当场砍了。
而赫连部的主力,被这两万三千人的狂奔,彻底搅乱了阵脚。
昭明王子不得不从前线,抽出一万人回防。
雁门关的压力,一夜之间,轻了三分之一。
消息传到黑石谷的时候,夏诗琪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
余纯波冲进帐里,跪下就磕头。
"监军!成了!成了!"
夏诗琪抬起头。
"成了?"
"成了!两万三千人!全进关了!"
夏诗琪手里的药瓶,"啪"地掉在地上。
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两万三千人……"
"是!"
"没有踩踏?"
"踩了,"余纯波说,"踩死了一百多。"
"那一百多……"
"都是跑不动的老人和孩子。"
夏诗琪闭上眼睛。
一百多。
一百多个老人和孩子,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监军?"余纯波看着她,"您怎么哭了?"
"我没哭。"
"您脸上……"
"是汗。"
夏诗琪擦了一把脸,蹲下去,捡起药瓶。
"余将军。"
"末将在。"
"你砸开了多少项圈?"
"八千四百二十七个。"
"你记着这个数。"
"为什么?"
"因为,"夏诗琪说,"将来有一天,有人会问你,你这一辈子,做过什么。"
"你就告诉他——"
"我砸开过八千四百二十七个项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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