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赵坤设局

赵坤的算盘打得很精。

考核场上丢了脸面之后，他没急着跳出来报复。能在青云宗外门管事的位置上坐稳七年，他靠的就是这份忍性，当面被打脸不还手，背后下刀才是他的风格。

那日被执事架出演武场后，赵坤连夜去了执事堂。

周天赐的人比他先到一步，执事堂的值夜管事已经得了招呼。“暂代原职”的条子就批了下来。苏清月那句“停职待查”被压成了一纸空文，赵坤照样坐在管事房里，腰间那串钥匙一把没少。

第二天寅时刚过，采药杂役的腰牌上便多了一行红字。

林尘站在执事堂门外的石阶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块乌木腰牌。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石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身后排队领任务的杂役们挤挤挨挨，却没一个人凑过来看他手里的牌子。

“林尘，甲字七号任务。”执事堂门口打瞌睡的一名杂役管事抬了抬眼皮，把一本泛黄的账册推到桌边，“后山禁地外围，断肠崖西坡，采五株月见草。限期一日。”

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林尘没说话，手指摩挲着腰牌上那道烫红的印记。月见草是极阴之地才有的灵草，断肠崖西坡他听说过——那地方灵药多，但地势极险，从外门到那里要翻三道山脊，路远活重不说，关键是那片区域根本不在外门杂役的正常采药范围内。

“甲字任务，工分双倍吧？”林尘抬头问。

那管事打了个哈欠：“五株月见草，工分十五。双倍也升不了天，快去快去，你今天未必回得来。”

队伍末尾传来一阵压抑的窃笑。

林尘把腰牌收入怀中，转身走下石阶。他脚步不急，脸色也平静。但走出执事堂范围之后，他绕到墙角无人处，低声道：“碑老，你怎么看？”

脑海中一道灰雾翻涌，碑老的虚影浮现在与林尘视线平齐的位置，须发飘动中带着点兴灾乐祸的意味：“怎么看？这摆明了是让你知难而退。断肠崖西坡离外门来回六十里山路，采五株月见草，别说一天，两天都未必够。若是路上再遇点什么‘意外’，死在外面也没人替你收尸。”

“甲字任务平时都是炼气五层以上才接的。”林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纹路。昨夜突破炼气三层之后，体内灵力流转顺畅了不少，但和那些炼气五层的老杂役比起来，量还是差得远。

“怕了？”碑老斜眼看他。

“怕什么，走路而已。”林尘迈开步子朝外门方向走去，“后山那片地方，我比赵坤熟。”

这话不假。三年来林尘采药的范围覆盖了外门四周方圆百里的山林，哪条溪涧有暗流，哪片崖壁有鸟道，哪块石头雨后打滑，哪棵树后有蜂巢，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断肠崖他想去很久了——月见草是炼清心丹的主药，推演丹方需要大量灵草样本，外门药圃里根本凑不齐材料。

但他也知道，赵坤绝不会只在任务上做文章。

走到外门山门前时，天色已经大亮。林尘从路边一棵老松树上取下一段晾了半干的藤蔓，缠在腰间当作简易绳索用。刚要出山门，一道黑影从旁边撞过来。

“林尘！”

是王虎。九尺高的体修从一块山石后面闪出来，脸上的横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但那双圆眼睛里满是着急。

“我听说赵坤给你派了甲字任务？”王虎拦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断肠崖西坡那地方，外门杂役没人去过，去了的也没回来过。你不能去。”

“五株月见草，十五工分。”林尘绕过他继续走，“你知道我上个月工分被扣得只剩三点了。”

“那也不能拿命换！”王虎大步跟上，粗壮的胳膊在空气中挥了一下，“我替你去找管事的说，换一个任务。”

“换什么换。”林尘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赵坤会松口？”

王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而且，”林尘拍了拍腰间的藤绳，“我也不是没准备。”

“那我跟你一起去。”王虎把外袍一撩，露出腰上别着的一把短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你去了谁替你顶今天的任务？赵坤给你派的什么活？”

王虎的脸涨红了，两条浓眉拧在一起。他今早接到的任务是清扫外门演武场——平常三个人干的活，今天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再傻也明白这是赵坤在扫清障碍。

“看吧。”林尘笑了一下，“赵坤这人是条毒蛇，打草必然惊蛇，但他也怕你这头老虎。你今天老老实实去演武场，把活干好。等我回来。”

“万一你回不来呢？”

“那你就替我找赵坤要十五工分。”林尘摆摆手，大步迈出山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山道。

断肠崖在青云宗后山深处，从外门出发要穿过一片杂木林，翻两道山脊，再过一条溪涧。林尘走得很快，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作响，两旁灌木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从路边扯一截草茎放在鼻尖闻一闻。

“你在做什么？”碑老趴在他肩头的一团灰雾里问。

“赵坤不可能只给我换个任务就完事。”林尘把草茎丢掉，继续往前走，“如果我是他，会在半路安插人手。这片林子太安静了。”

碑老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确实少些鸟雀声。往北走二十步，左边那棵歪脖子槐树背后有香气——不是灵草的香气，是镇神粉。”

林尘脚步没顿，脸色却沉了下来。镇神粉是散修惯用的迷药，能短时间麻痹神识，对修士来说效果有限，但如果在险要地形上被迷住一瞬，后果就是致命。

“还有多远？”

“百步之内，两个人。一个趴在地上装石头，一个蹲在树上。”碑老的虚影眯起眼睛，“左边树上那个呼吸不稳，炼气四层；地上那个收敛了气息，炼气五层左右。”

林尘平静地解下腰间的藤绳，把一头系在左手腕上，然后蹲下身，做出查看草叶的姿势。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但注意力已经全部铺开。风吹过杂木林的沙沙声、溪涧远处的流水声、树冠间偶尔掠过的鸟鸣——在这片背景音里，他捕捉到了左边老槐树上树枝微微下沉的吱呀声。

炼气三层对炼气五层，正面交手没有胜算。林尘清楚这一点。

但这是林子，是他比对方熟悉一百倍的地盘。

他从地上薅了一把不知名的草叶，揉碎在掌心，同时低声问碑老：“镇神粉的解药是什么？”

“简单，随便找几片带露水的鲜叶敷在口鼻处，别让它进七窍。”碑老顿了顿，“不过你打算怎么过这关？跑？”

“跑什么跑。”林尘把揉碎的草叶抹在脸上和脖颈上，草汁混合着露水散发出一种清淡的涩味，“他们要是在这里把我拦住了，后面还有别的埋伏。赵坤那种人不做单一方案。”

“你想——主动出手？”碑老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虚影里的灰雾翻涌起来，“小子，你炼气三层，对面一个四层一个五层！”

“你昨晚教我那个熔炼铭刻的法子，能短时间灌注到外物上吗？”

碑老愣了一瞬，随即眼中精光暴闪：“可以，但以你现在的灵力，最多维持三息。三息之后灵气枯竭，你就是个废人。”

“三息够了。”

林尘从怀中摸出一块昨天采药时顺手捡的溪石，握在掌心。这块石头他原本打算留着练习熔炼术，此刻却在碑老的指点下注入灵力，石面上浮现出几道极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闪烁了一下便隐没不见。

然后他站起来，朝着来路的方向大步走去——那是背离埋伏圈的方向。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蹲下身喊了一声：“谁在那里？”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传得格外清楚。树上的呼吸声明显乱了一拍。

林尘趁机猛一转身，右手腕一抖，那块溪石朝着老槐树茂密的树冠飞射而出。石头上铭刻的灵纹在飞行中亮起，嗡的一声炸开一团刺目的光。

树上那人猝不及防，被光晃得眼中有刹那失明。就在这一瞬间，林尘已经冲到了树下，左手藤绳一甩，绳头精准地缠住了那人踩着的树枝。他借着绳子的牵引力纵身跃起，膝盖狠狠撞在那人的腹部。

炼气四层的那修士闷哼一声，从树上栽落。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到两息。

但地上装石头的那个人已经动了。灵力波动从侧面袭来，是炼气五层的全力一击。林尘落地时身体还没站稳，堪堪偏过头，那掌风擦着他的左肩掠过，火辣辣地疼。他顺势翻滚，右手在地上抓起一把沙石朝对方脸上撒去。

炼气五层的修士不得不抬手护眼。

就这一抬手的功夫，林尘的藤绳第二次甩出，缠住了五步外的一根粗壮树干，他借力将自己拽离了原地。等对方放下手时，他已经站在了十步之外。

“谁派你们来的？”林尘喘着气问。

那炼气五层的修士不说话，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面上泛着淡淡的灵光——是一把最低品的法器。他往前迈了一步，刀尖指向林尘。

“赵管事说得没错，你确实滑头。”那修士冷冷道，“不过你今天还是得留在这儿。”

林尘握着藤绳的手紧了紧。方才那一次爆发，体内灵力已经去了三成。对面还有炼气五层完好无损，硬拼就是送死。

“跑。”碑老沉声道。

林尘没有犹豫，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密林。他专挑灌木密集的地方走，脚下几乎不停。身后传来短刀劈断枝条的脆响和那修士追赶的脚步声。

林尘跑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对方始终没有甩脱——炼气五层的灵力储备比他强出太多，即便被杂木林拖慢了速度，也依然咬得很紧。他的腿上被荆棘划出数道血痕，左肩的掌伤也在隐隐发痛。

“前面右转，有条兽道。”碑老忽然出声。

林尘想都没想就右转，拨开一片垂落的藤蔓，果然看到一条窄小的缝隙夹在两块巨石之间。他侧身挤入，往里走了十几步，发现这条缝隙竟然通向一片隐蔽的石台，石台外面就是断肠崖的崖壁。

“死路？”林尘问。

“对你来说是活路。”碑老的手指朝石台边缘一指，“看到那片藤蔓了吗？下面有条暗隙，通往崖壁中段的裂缝。月见草就长在裂缝里。”

林尘探身一看，石台边缘的藤蔓确实比别处茂密，拨开之后能看到一道斜向下的裂缝，勉强容一人通过，裂缝深处隐约有微弱的灵光闪烁。

身后传来短刀划过石壁的刺耳声——那个炼气五层的追兵已经堵住了他来时的缝隙。

“小子，你运气真好。”碑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条暗隙只容一人通过，他要是追进来，两个人卡在里面谁也动不了。你猜他敢不敢进来？”

那修士站在裂缝入口处，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脸色阴晴不定。他确实不敢追进来——在这样狭窄的地形里，任何法术都可能引发落石，同归于尽的风险太大。

“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那修士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林尘靠在石壁上，长出了一口气。左肩的掌伤被石壁上的苔藓压着，渗出一点血迹。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掌势虽然沉，但对方没有下死手——那一掌的目标是他的丹田，打偏了。

“赵坤只是想废了他。”碑老点评道，“不敢杀人。死了杂役，上面会查。”

“所以他安排了后面还有别的招。”林尘从石台上站起来，拨开藤蔓向前走，“先采药。”

裂缝里很暗，只有深处那点灵光越来越近。走到尽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裂缝尽头是一个三面封闭的石龛，石龛顶上渗下细细的水线，水线落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岩石周围长着七株月见草，叶片上凝着莹白的细霜，在暗处发出柔和的微光。

不止五株，是七株。

林尘没有急着动手。他先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月见草附近的石面上有新鲜的爪痕，三个趾印，间距很宽。

“有东西守着。”他低声说。

碑老从灰雾中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爪痕：“石蜥蜴，二阶妖兽。白天不出来，晚上才归巢。现在是午时，它不在。”

林尘不再犹豫，快速采下五株月见草放入随身的药囊，留下两株继续生长。采药时他注意到石龛壁上有一道极淡的刻痕，像是某种文字，但被水垢覆盖看不真切。他伸手抹了一下，只辨出半个“镇”字。

“碑老，这个字——”

“先别管。”碑老罕见地打断他，“那追兵回去报告了，赵坤很快就会知道你没死。他还有后手。药采够了就赶紧走。”

林尘把药囊扎紧，顺着来路退出裂缝。重新站到石台上时，天色已经偏西，山风灌入崖壁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他看了看藤蔓垂落的方向，那边可以顺着崖壁攀到西坡的采药道，但攀爬的过程必然暴露在视线中。

“不走那边。”他折返到兽道缝隙，从另一侧的窄口钻了出去。这片区域他曾经在采药时远远望见过，知道有一条隐蔽的山脊线，虽然绕远，但全程都在背光的灌木丛中。

后半程他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他才拖着满身草屑和血痕回到了外门。

执事堂的门已经关了。林尘把五株月见草放在门外的交接石台上，又掏出一块炭条，在石台旁边的木板上写下“甲字七号完成，十五工分”。他知道赵坤明天一定会来查验，一定会把工分克扣掉——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转身往自己住的杂役棚走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暗处窜出来。

“林尘！”王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粗糙的大手因为激动而发抖，“你回来了！我听说赵坤安排了人在半路截你——”

“截了，没截住。”林尘拍开他的手，疼得吸了口气。

王虎这才看到他左肩上的伤和腿上密密麻麻的血痕，脸上的横疤几乎竖了起来：“我去给你找伤药。”

“不急。”林尘靠在旁边的石墙上，抬头看向夜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演武场空旷的石板上，也照在他满是汗渍和血迹的外袍上。

“赵坤这次没得手，下次会更狠。”碑老在他脑海中低声道。

“那就让他来。”林尘低头看着右手虎口那道旧刀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越快出手，暴露的破绽就越多。”

远处执事堂的方向，一盏灯笼亮了起来，在夜色中缓缓移动。那是赵坤在巡夜。

林尘没再多看，一瘸一拐地朝杂役棚走去。身后演武场的风声中，似乎夹着一声极轻极远的闷响，像是后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降。碑老在他识海中沉默了一瞬，灰雾翻涌的节奏忽然变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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