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清月验药

苏清月踏进外门药圃时，晨雾还未散尽。

她本是去后山采集三味冰属性灵草，途经此地，却因一缕异常的灵气波动停住了脚步。药圃深处，一名杂役正赤手碾碎一株赤阳草，草汁墨绿，顺着指缝滴入玉碗，而他另一只手已抄起一味寒星草根，两指一捻，根须碎成齑粉。

手法粗糙，但火候恰好。

苏清月眉梢微动。外门杂役做这等精细的相生相克调和，要么是蠢到不知死活，要么是有些门道。

她悄无声息地靠前几步，鬓边青玉簪泛着微光，映出她清冷如霜的侧脸。

“赤阳草汁未滤三遍便混寒星根，药性相冲，这碗废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林尘手一顿。

林尘抬头。

林尘抬起头。面前女子素白衣裙，眉眼如月照寒潭，周身灵压内敛却沉凝如冰，内门弟子苏清月。

“回师姐的话，赤阳草汁未滤三遍不假，但寒星根须已用灵泉浸泡两个时辰，其寒性减半，不再与赤阳相冲。”林尘将玉碗往前一推，“师姐若不信，可验药性。”

苏清月垂眸。碗中药液碧绿通透，灵气流转圆融自洽，没有半分对冲的躁动。她瞳孔微缩，这手借物制衡的功夫，连内门丹堂的正式弟子都未必能掐得这样准。

“你就是林尘。”她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某种确认。目光扫过他磨破的袖口、虎口那道旧刀疤，最后落在他脚边一只陈旧的储物袋上。那袋子瘪得厉害，显然空荡。

“师姐还记得我？”

苏清月语气淡淡，“今日路过药圃，见你处理赤阳草的手法，比大比上更细。所以来看看。”

我还记得，“外门大比上，你赢了赵坤手下的刘大壮。测灵石七成三，炼气三层打赢炼气五层，外门传遍了。而且赵坤管事月例克扣得狠，你倒还有余钱买药练手？”

林尘手上继续处理下一批药材，声音平稳：“采药时多留一份，自用。”

“多留一份？”苏清月冷笑，“外门采药任务都有定额，每株灵草上缴前过秤记账，你如何多留？”

“枯根、老叶、断茎不入药典，但可炼化提纯，自用无妨。赵管事只认完整灵草，这些边角料他看不上。”

苏清月沉默了一瞬。

这话滴水不漏，条例上确实没禁止杂役处理不入流的废弃料。但这人把心思动到这种地步，分明是在重压之下硬凿出一条活路。

她忽而伸手，从药架上取来一株三色堇，连根带叶拍在案上。

“给你半盏茶时间，说明这株药与寒星草、赤阳草三者相合之理。说得通，我不管你在药圃做什么。说不通......”她青玉簪微亮，一股冰寒灵压覆压而下，“你偷采药料的账，我会亲自报给执法堂。”

远处，几个路过的外门弟子驻足张望，窃窃私语。

“那不是内门苏清月师姐吗？天品冰灵根，周天赐周师兄都对她客客气气，怎么跑外门药圃来了？”

“那个杂役怕是要倒霉了。”

林尘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也没有避让苏清月的灵压。那灵压压在他肩上，像冰河倒灌，但他握着药杵的手纹丝未动。

碑老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懒洋洋地飘出来：“小尘子，这丫头灵根不错，冰魄之体的雏形。你猜她大老远跑来外门药圃，真是为了验你药理？”

“闭嘴，我在干活。”林尘在心里回了一句。

碑老啧了一声，消停了。

林尘拿起三色堇，指腹捻过叶片上细密的绒毛，开口时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用药杵砸在石臼里，笃实有力。

“三色堇叶背白绒，味苦微寒，归肺经。寒星草根纯阴，入肾经。赤阳草汁纯阳，入心经。三者看似水火不容，但三色堇的白绒能锁住寒星根的阴气不外泄，让赤阳汁的热性只攻心脉而不窜肾水。”

他用指甲划开三色堇主脉，挤出一点透明汁液滴入刚才那碗药中，药液立刻由碧绿转为琥珀色，灵气流转更快，却依然稳定。

“师姐方才说赤阳汁未滤三遍药性相冲，但若滤三遍，赤阳草的活性便被彻底磨灭，再与寒星配伍，等于白费两味药。三色堇汁作引，恰好补上失去的那份活性。”

苏清月盯着碗中药液，目光凝滞了呼吸间。

她自幼研习药理，苏氏旁支资源有限，全靠天赋硬撑，丹道根基扎得极深。这一手“以草木中和草木”的思路她见过，在苏家藏书阁最深处那本残册里。那残册是上古丹道孤本，苏家嫡系都未必翻阅过。

这个火木废灵根的外门杂役，从哪学来的？

“谁教你的？”她收回灵压，语气不再冷冽，却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

“养药三年，日日与草木为伴，自己琢磨的。”

苏清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话她半个字都不信。一个废灵根杂役能琢磨出上古丹道的配伍思路？但她也没有追问。

她需要确认另一件事。

“你说你叫林尘。”她忽然转了话题，“三年前入宗时测灵根，火木双灵根，均列九品废等，是也不是？”

“是。”

“火木废灵根永无筑基之望，你认命？”

林尘终于放下药杵，直起身。

晨光从药棚缝隙落进来，在他微黑的脸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他看向苏清月，目光平静，没有自卑，也没有刻意的昂然。

“认命就不会站在这里。”

苏清月唇角动了动，弧度几不可察。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走，素白衣裙掠过药圃边的石径，像一片冰云飘向雾深处。

走出十余步，她脚步顿了一下。

“赵坤克扣月例的账，你若想要原本，三日后申时去坊市东街的茶摊等着。”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晨雾尽头。

林尘愣了一瞬。

碑老又冒出来，声音里带着老不修的笑意：“哎哟，这丫头有意思。给你赶着送枕头来了。小尘子，你猜她是看上你这个人，还是看上你那手炼丹的活计？”

“她看上的是那本残册。”林尘淡淡回了一句，重新坐回药炉前。

但他心里清楚，不管是哪种，赵坤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药圃外，几个张望的外门弟子还没散，一个个面面相觑。

“苏师姐居然没罚他？”

“还说什么‘茶摊等着’——她跟一个杂役约见面？”

“我看那小子活腻了，周师兄要是知道了……”

话音未落，一道高壮身影从石径尽头大步走来，正是王虎。他手里攥着两个热腾腾的油纸包，脸上横疤被扯得歪歪斜斜，嗓门却大得很。

“林尘！老哥给你带了酱肉。我在外头看了半天，方才那白衣师姐她走的时候嘴角好像在笑！”

“没笑。”林尘接过油纸包，撕开咬了一口。

“笑了！”王虎一屁股坐在药圃石墩上，压得石墩嘎吱作响，“老哥我这双眼睛，猎户出身，鹰都没我尖。你老实交代，那师姐什么来头？”

“内门的，苏清月。”

王虎嘴里那口酱肉直接掉在衣襟上。

“苏——苏清月？天品冰灵根那个苏清月？周天赐天天往人家门口凑的那个苏清月？！”

“嗯。”

王虎猛一拍大腿，拍得药架上的玉碗叮当乱晃：“好家伙！那周天赐要是知道你跟他盯上的师姐搭上话，还不把你连皮带骨头嚼了？”

林尘把最后一口酱肉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油渍，声音很轻。

“所以得快。”

“快什么？”

“在他知道之前，把赵坤的账本拿到手，把修为再往上顶一层。”

王虎眨巴眨巴眼，忽然咧嘴笑了，横疤也跟着弯起来，像条趴着的蜈蚣终于翻了个身。

“行，老哥这条命，跟你干了。不过......”他压低嗓门，凑到林尘耳边，“你方才说‘再往上顶一层’，你现在到底什么修为了？赵坤那老东西天天说你炼气三层都不到。”

林尘没接话，只是抬手，掌心灵光一闪而逝。

炼气六层。

王虎的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圆，能塞进去一整个酱肉包。

远处晨钟撞响第三声，外门弟子开始往演武场方向聚拢，脚步声杂乱如雨。而药圃深处，那道清瘦身影重新坐回药炉前，玉碗中的琥珀色药液映出他平静的眉眼。

碑老的声音幽幽响起：“三天后茶摊之约，你觉得苏清月会带什么来？”

“账本。”林尘往炉膛里添了块炭，“也可能带别的。”

炉火腾起，映亮他虎口那道旧刀疤。

“但不管她带什么来，赵坤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