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比将至

酒坛翻倒在地，残酒漫过青砖缝，涸出一片深色。林尘靠在床沿，后脑勺抵着硬邦邦的墙，王虎那一声“兄弟”还在梁上绕。

昨夜结拜之后，王虎醉得在竹椅上睡了一夜。天亮时林尘把他叫醒，两人分头行动——王虎回体修阁销假，林尘去杂务堂领任务签押。

但林尘走到半路就得到了消息。

王虎打了个酒嗝，九尺身躯往地上一坐，震得条凳嘎吱响。他抹了把脸，横疤跟着抽动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

“林尘，你可知外门大比？”

“下月初。”

“下月初一。”王虎竖起两根粗指头，“报名截止，本月廿五。”

林尘没接话，伸手把地上空坛扶正。他在这外门三年，大比看过两回，赵坤当年就是靠大比名次升的管事。但那是从前，从前他连看的资格都只配站在最外围。

“赵坤废了，他那几个亲信还在。”王虎身子前倾，酒气扑面，“大比报名不用他首肯，但你若真上了场，内门那些人……”

“哪些人？”

“周天赐算一个。赵坤替他办事，你断了赵坤，这笔账他不会不记着。”

屋内烛火跳了一下。林尘听到这个名字，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周天赐他见过一次——内门弟子巡查外门时前呼后拥，路过他身边时连余光都没给。赵坤贪墨的月例里，至少三成经手进了周家别院。

“你怕了？”

王虎瞪眼：“我王虎字典里就没怕字！我是怕你……”

“不怕就报名。”

“你当真要去？”

林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能看见后山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封禁林。三年前他父母就是在那片林子里失踪的，宗门说是意外，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我父母的事，内门才有卷宗。”

王虎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行。我也报名。”

“你？”

“怎么，就许你争内门，不许我争口气？”王虎拍着胸脯，“我卡在炼气五层整整四年，猎户村的爹娘来信都不敢问修为，只问吃得好不好。这次大比前十都能入内门——我进不了前十，我也要让爹娘知道，他儿子没在外门白混。”

林尘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憨厚汉子脸上的横疤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粗糙，可那双眼亮得灼人。

“好，一起。”

次日清晨，林尘下山去杂务堂。外门大比的报名处设在演武场东侧，他走到半路就看见告示墙前围了不下百人。红纸黑字写得明白：优胜者入内门，前十名另有筑基丹赐下。

筑基丹三个字让所有人眼睛发烫。林尘挤进人群撕下报名须知的边角，转身时撞上一人。

“走路不长眼？”

尖细嗓音，青灰外袍，腰间别着一串铁牌。林尘认出来人，赵坤手底下的杂务副管事，姓孙，平日替赵坤跑腿收例钱的那位。赵坤倒了，他倒没受牵连，见风使舵得快。

“哟，是林师弟。”孙管事退后半步，鼠目里挤出假笑，“听说赵管事那事……林师弟好手段。不过大比可不比揭人短，擂台上真刀真枪——”

“孙管事要报名？”

“我报什么名，我是来收报名费的。”

“报名费？”

“外门大比惯例，每人五十下品灵石，用作场地修补和丹药采买。”孙管事铁牌一晃，“你不会不知道吧？哦对，你月例被扣了三年，怕是连五块灵石都掏不出。”

林尘没动。五十灵石，他确实没有。赵坤克扣的月例虽被追回一部分，但执法堂只判了“补发半年”，到手不过十几块。

“怎么，拿不出？”孙管事声音拔高，周围报名弟子纷纷回头，“拿不出就趁早让开，别耽误——”

“他的报名费，我出了。”

王虎从人群后挤过来，九尺身高硬生生逼退孙管事半步。他摸出个灰扑扑的布袋往桌上一拍：“一百，两个人的。你数。”

孙管事脸色变了变，接过袋子掂量两下，冷哼一声登记在册。林尘注意到登记簿最上方已有数个名字，笔画熟悉——那是赵坤的笔迹，赵坤虽被看押，他留下的“关系户”倒先报了名。

“林尘，王虎，姓名无误，号牌各领一块。”孙管事丢出两块竹牌，转身对人群喊，“下一个！”

王虎拉着林尘退出来，走到僻静处才开口：“那个姓孙的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没好事。他登记簿你看见没？前面七八个全是赵坤旧部，到时候抽签抽到一起……”

“抽签有弊？”

“抽签箱是杂务堂管的。”王虎咬牙，“姓孙的管着号牌入库，他若把特定号牌放在最上面，伸手一摸就能摸到。”

林尘明白过来。只要安排几个赵坤旧部在初轮对上他，消耗他的灵力，后面就算他撑过去伤势也会影响后续赛程。

“能避开吗？”

“只有一个办法。”王虎看他，“你我提前去演武场练手，把所有报名弟子的路数摸一遍。姓孙的能做签，但改不了擂台。你只要比所有人快，抽到谁都是废签。”

这话很王虎，直接、蛮横、不留退路。

林尘正要应下，脑海中忽然一震。

碑老虚影浮现在识海深处，灰白须发如雾气聚散。苍老声音直接在意识里响起：“小子，区区外门大比也要老夫教？你身上有推演之法，这几日将所有报名弟子的号牌和特征记下，老夫替你推演对阵阵法。”

“多少场？”

“外门三百余人报名，初轮三轮、复赛两轮、决赛一场，共六场。”碑老哼了一声，“六场，你最多只需暴露四成修为。赵坤已废，内门那边没有你我布下的暗子，但周天赐既然替赵坤撑腰，他必然会安排人盯你。藏拙，留力，最后一战定胜负。”

林尘不动声色收回意识。王虎正看着他：“想什么呢？”

“想怎么赢。”

“那你想出来没有？”

“想出来了。”林尘指节攥紧木牌，“明日卯时，演武场西角。把所有报名弟子的打法和破绽背熟。”

王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粗牙：“这才是兄弟。”

两人分开后，林尘独自往杂役院走。路过药圃时，他脚步微顿——苏清月正站在药圃边缘的老槐树下，素白衣裙被暮色染成淡灰，手里捏着一卷竹简，似乎在看什么。

她察觉到林尘的目光，抬眸。两人隔着半个药圃对视。苏清月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走入暮色深处。

碑老在识海中低声道：“那丫头也在关注大比报名。她手里那卷竹简，是内门弟子的名录。”

林尘没有追问。苏清月帮他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不留解释。他只需要知道——她目前站在他这一边。

入夜，林尘独自回到住处。他关上门，从枕下取出那枚刻着“尘”字的旧玉——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玉面沁色很深，像一滴泪嵌在里面。

他把玉贴在额心，催动道碑之力。

识海中碑老虚影凝实了些，灰雾翻涌的双目里有微光流转。林尘将白天记下的报名号牌特征一一浮现：三十二号，外门剑修，起手右斜劈；四十七号，体修，左膝旧伤……三百余人的信息被他生生刻进记忆，道碑像一台无声运转的算盘，将每一组特征与可能的阵法对位。

“碑老，初轮抽签当真无法预测？”

“签可换，人不换。”碑老声音带着罕见的认真，“你只需记住——孙管事虽能安排首轮对手，但他不知道老夫在你身上。他以为你靠的是头脑和胆子，那他就大错特错。”

“第二层何时能开？”

碑老沉寂片刻。“原以为大比前能破第二重封印，但周天赐身上有周氏长老给的护身法器，老夫需要更多灵力。除非——你在擂台上受伤，血沁碑面。”

林尘低头看了看右手虎口那道旧疤。

“我知道。”碑老又说，“不到绝境，不要用血祭。第二层解封前，你只有一次血沁机会。”

“够了。”

他吹灭油灯，黑暗中睁着眼。窗外后山方向有隐约的兽吼，那是封禁林里的东西。三年前他父母进入那片林子时，有没有听到同样的声音？

“爹，娘，再等等我。”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演武场西角已经有人影晃动。王虎扛着两块磨盘大的石锁站在场中，远远看见林尘走来，举石锁一挥：“来得好！先跟我打五十回合！”

林尘脚尖一点，炼气八层的灵力灌注双腿，整个人像片叶子飘出去。王虎石锁横扫带风，林尘贴着他臂膀滑过，反手一掌拍在石锁上。

“力道不够！”王虎大笑着回身一肘。

两人在空地上打得尘土飞扬。林尘用的是采药人惯用的短打路数，贴身、快、准，每一击都往关节和灵力交汇处招呼。王虎则是猎户村的摔跤功夫，硬桥硬马，靠蛮力和直觉。

“你的右肋防守有破绽。”林尘忽然停手。

“废话，你老打我右肋我能不知道？”

“报名弟子里有一半会先攻你右肋，因为他们看过你去年大比预选。当时你右肋受伤，后面所有人都在打那里。”

王虎愣住，随即厚掌拍自己脑门：“我怎么没想到这茬。”

“所以你这两天改站桩重心，右腿往前半步，右肋收窄。我来攻，你防。”

两人从卯时练到巳时，直到演武场人渐多才收手。林尘绕着场地走了一圈，看似随意，实则将每一个报名弟子的练手路数收入眼底。有人在练火系术法，起手要掐三道诀；有人用鞭，出鞭前左肩会先沉；有人是符修，符纸藏在袖中，取符时右手会往后缩半寸。

所有破绽被他一一记下，脑中道碑无声运转，将信息对照、分类、推演出最优解。

回到住处，他从床底摸出一摞符纸和一支秃笔。这是他从杂务堂废料堆里捡来的，符纸灵力尽失，但他的火木废灵根恰好能往纸里灌入微量木火之气，虽然无法承载真正的术法，但能记录信息。

他开始绘制破绽图——每一张符纸对应一名报名弟子，画上其身形简笔和破绽位置。三百多张符纸铺满整张床，王虎推门进来时吓了一跳。

“你这是……”

“记熟了再烧。”林尘头也不抬，“孙管事那边，报名还剩几天？”

“三天。”

“明天开始，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盯着孙管事。他每天什么时辰入库、什么时辰排签，你摸清楚告诉我。”

王虎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三天后，报名截止。林尘烧掉全部符纸，灰烬埋进后院土里。他走出房门时，正好遇见孙管事从杂务堂出来，两人在巷口打了个照面。

孙管事嘴角抽动：“林师弟，签排好了。祝你好运。”

“多谢。”

林尘擦肩而过时，孙管事袖口露出半截纸条，上面墨迹未干——三十二、四十七、九，三个数字。初轮三场对手，全是赵坤旧部，全是克制他灵根属性的对手。

他回到屋中，碑老声音响起：“看见了。”

“看见了。”

“怕不怕？”

林尘在床沿坐下，摸了摸右手虎口。那块旧疤在暮色里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涌动。

“怕什么。”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后山方向，“我父母当年进的林子比这里凶险百倍。他们没怕，我也不会。”

碑老沉默一阵，忽然低笑：“好。那老夫就陪你，把这外门的天，翻过来。”

窗外夜幕落下，后山封禁林方向，又传来一声悠长兽吼。林尘攥紧手中竹牌，牌面“尘”字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

而在内门某处精舍，周天赐将孙管事递来的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三场，全是炼气五层以上。”黑衣弟子低声回报，“林尘炼气三层，不可能撑过去。”

周天赐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窗外后山方向的浓雾上。他方才从族中长老处得到一条密讯——后山禁地外围的阵法，近日有被人试探的痕迹。痕迹的起点，正是外门杂役院。

“炼气三层？”他嘴角微弯，“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去后山禁地外围做什么？”

黑衣弟子不敢接话。

周天赐转过身：“去查。查林尘这三个月所有的采药路线。重点查——靠近后山禁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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