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报名风波

七日后，外门演武场东侧，报名石台前的人流从辰时就没断过。

林尘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队，前面只剩七八个人。秋风卷着枯叶打在石台边沿，负责登记的执事弟子头也不抬，笔下飞快地抄录名册，嘴里机械地念着：“下一个。”

“林尘。”

执事弟子顿住笔，抬头看了他一眼。身后排队的人群里响起几声嗤笑。

“废灵根来凑什么热闹？”队伍末尾有人压着嗓子嘀咕，声音却刚好能让林尘听见，“嫌丢人没丢够？”

林尘没回头，把外门杂役的木牌按在石台上：“报名，外门大比。”

执事弟子翻动名册的手指慢了下来，目光在木牌与林尘脸上来回打量。“外门杂役报名需管事签押担保，你去找赵管事——”

“赵坤被执法堂收押了。”林尘打断他，“新的管事签押要等宗门任命，三天后就是报名截止日。”

执事弟子挑了挑眉，措辞慢条斯理：“那没办法，规矩摆在这儿。”

石台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周天赐从演武场北侧的廊道踱步而来，身后跟着两名内门执剑弟子，锦袍玉冠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他看了一眼石台上的木牌，唇角微翘。

“林师弟。”周天赐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杂音瞬间安静，“大比是为内门选拔苗子，你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着，何必上台让全宗看笑话？”

林尘转过身，与周天赐视线相接。阳光从侧面打来，把他右手虎口那道旧刀疤映得发白。

“宗门规矩哪一条写了废灵根不能报名？”林尘声音平稳，“周师兄若拿不出明文，就别挡着后面的人。”

周天赐眯起眼，没接话。他身后一名执剑弟子却往前踏了一步：“放肆，周师兄好意——”

“好意？”林尘笑了一声，很轻，“三年前我父母在禁地失踪，执法堂查了三天就草草结案。周师兄那时也在场，怎么没见你好意帮我说句话？”

周天赐面色沉了一瞬。他压低声音，仅容两人听见：“林尘，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己从队伍里滚出去，别逼我在大比前废了你。”

林尘没答话，重新转向石台，把木牌又往前推了半寸。

“名册给我。”

执事弟子犹豫着看向周天赐。周天赐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执事弟子会意，提笔在名册最末一行写了个“已阅”，却在术法栏里勾了“弃权”二字。

“行了。”执事弟子把名册合上，“下一个。”

林尘没动：“你勾错了。我报的是斗法一项。”

“废灵根报斗法？”执事弟子终于笑了出来，“你连一套完整的功法都使不全，上台只会浪费——”

林尘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石台边缘轻轻一敲。

一缕火劲从指缝溢出，落在石台表面的青苔上，嗤地烧出一个米粒大的黑点。火线细如发丝，却凝而不散，沿着石面纹路蜿蜒了半寸才熄灭。

笑声戛然而止。

“火木废灵根。”林尘收回手，“但没人规定废灵根不能自创功法。”

周天赐眼神微变。他看得出门道——那缕火劲的精纯度远超炼气三层应有的水准，且收放之间毫无滞涩。这绝不是废灵根能打出来的东西。

“你从哪偷学的功法？”周天赐上前一步。

“自创。”林尘道，“碑老教的。”

“碑老？”周天赐皱眉。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下意识以为是什么隐世散修。但宗门外的散修怎么可能把功法传给一个杂役？

人群后方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报个名磨叽这么久，我还以为林兄弟你被人堵了呢！”

王虎九尺身躯从人群里挤过来，虎背熊腰往石台边一站，周遭弟子纷纷后退避让。他脸上横疤抖了抖，一把将一块玉牌拍到执事弟子面前：“我也报斗法。林兄弟报什么我报什么，输了算我的。”

执事弟子看了一眼玉牌——外门体修，王虎。排名常年在晋升区边缘晃荡，实力不弱，也不好惹。

“王师兄。”周天赐语气转冷，“你跟他凑什么热闹？”

“凑热闹？”王虎咧嘴笑了，“周师兄这话说的——外门大比是宗门盛事，谁规定体修不能陪朋友一起报？再说了，我报我的名，关你什么事？”

周天赐没再理会王虎，转头盯住林尘。“你刚才说的碑老，是什么人？”

“一个教我功法的前辈。”林尘把术法栏的“弃权”划掉，底下写上“斗法”二字，笔锋有力，“周师兄有兴趣的话，大比台上可以亲自试试。”

这一句话把周天赐架在了火上。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他若不接，就等于当众示弱；若接，区区一个外门杂役根本没资格让他出手。

“周师兄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执剑弟子适时插话，“想跟周师兄交手，先打进前八再说。”

“那我就打进前八。”林尘从执事弟子手中拿回木牌，在名册末尾按上自己的手印，“报名完毕。”

他转身朝演武场外走。王虎大步跟上，虎背熊腰往他身边一靠：“兄弟，那姓周的眼神不对，这几天你得小心。”

“我知道。”林尘脚步没停，“周天赐收买了执法堂的人盯我，这事我清楚。”

王虎皱眉：“那你还激他？”

“不激他，他也会动手。”林尘从袖中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矿石残片，“与其被他阴，不如逼他在明面上来。你看着——他今晚之前一定会派人来找我麻烦。”

“为什么？”

“因为我报名成功了。”林尘把残片收回袖中，“周天赐的自尊心，比他的修为还高。我当着那么多人扫他面子，他忍不到明天。”

王虎愣了两秒，随即哈哈大笑：“行，有你的！晚上我搬过来跟你住，他派人来一个我揍一个。”

“不用。”林尘摇头，“你留在自己屋里，人多反而不好。”

“那你要是有事——”

“有事我喊你。”林尘拍了拍王虎粗壮的胳膊，“放心。”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林尘独自穿过演武场后的小径往药圃方向走，那片废弃矿脉就在药圃西北角的山坳里。

刚走出十余步，他脚步一滞。

左手手背上的皮肤微微发烫，一道暗金色纹路浮现又消隐。脑海里，碑老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明显的幸灾乐祸。

“小子，你刚才那手火劲只用了三成火候，剩下七成是靠老朽帮你压着才没烧穿石台。你要再这么装腔作势，底牌全让人看光了。”

“不装腔作势，报名都过不去。”林尘低声回了一句，“况且——我只用了三成，周天赐应该已经看不出深浅了。”

“他看不出，但那个苏丫头在霜台上看得一清二楚。”

林尘脚步一顿。

“苏清月还在霜台？”

“从你报名开始就在看。你那手火劲凝而不散的手法，别人看不明白，她天品冰灵根，对灵力流转的感知比你强十倍。她现在应该去找她师父了。”

林尘沉默了片刻。

“无所谓。”他继续往前走，“反正大比之前，我跟她不会有交集。”

“你倒想得开。”碑老的声音变成一股轻微的震颤，沿着经脉传遍四肢，“不过有件事老朽得提醒你——方才帮你压火劲的时候，耗了道韵两成。明天还得去矿脉补。”

“两成？”林尘皱眉，“你怎么不早说？”

“你非要装那一下，老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看你当场把报名石台烧穿吧。”

林尘深吸一口气，脚步加快。药圃的篱笆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再往北走两刻钟就能到矿脉入口。

“今晚补上。”

“今晚恐怕不行。”碑老语气忽然沉下来，“你左后方三十步，跟了两个人。炼气五层，脚步很稳，不是外门杂役能有的底子。”

林尘没有回头。

他手指微屈，一缕极细的感知顺着地面延伸出去。果然——三十步外，两股灵力波动一前一后，呈掎角之势。

“周天赐的人。”

“不像。周天赐要动你，不会只派两个炼气五层。”碑老停顿了一下，“这两人气息里有股铁锈味，像是执法堂养的那批暗桩。”

林尘瞳孔微缩。

执法堂的暗桩——周天赐果然买通了不止一个人。

他脚步不变，转向药圃南侧的小径。那条路通往杂役宿舍，人烟稠密，对方如果真想动手不会在那里。

“往人多的地方走，拖到天黑。”碑老道，“天黑之后你进矿脉，老朽帮你布一道屏蔽阵。只要进了矿脉，别说两个炼气五层——周天赐亲自来也得掂量掂量。”

“不。”林尘忽然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面朝来路。

“他们既然跟了这么久，就是想摸清我的底。”林尘活动了一下手腕，“今晚我要是躲了，明天他们还会来。不如现在把话说清楚。”

“你小子——”

“碑老，你帮我压着火劲。”林尘嘴角勾了一下，“但这次不用压太狠。我要让他们看清楚，跟踪我是什么代价。”

两名执法堂暗桩从药圃篱笆后现身时，林尘已经倚在路边的老槐树下等他们了。

“林尘。”为首那人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周师兄让我们传句话——大比之前退赛，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他要是不退呢？”

“那就别怪执法堂按规矩办事。”那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执”字，“你父母当年在禁地留下的东西，执法堂还没彻底结案。”

林尘直起身，目光落在令牌上。虎口旧疤被秋风刮得有些发白。

“我父母留下的东西？”他语调平得不正常，“什么东西？”

“你退赛，自然知道。不退——”那人把令牌收回袖中，转身欲走。

“站住。”

林尘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掌心一团火焰无声浮现，颜色极淡，近乎白色，边缘却凝实如实质，没有丝毫溢散。

“回去告诉周天赐。”林尘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敲在秋风里，“我父母的事，我自己会查。他想用这个威胁我——找错人了。”

白焰猛地一涨，逼得两名暗桩同时后退三步。火焰在触及他们衣角之前骤然收束，缩成一颗黄豆大小的光点，被林尘收入掌心。

从头到尾，无人受伤。但两人面色同时发白——他们看清了，这般收放自如的火劲，至少是筑基中期才有的掌控力。

废灵根？

两名暗桩对视一眼，转身就走。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林尘才松了那口气。手背上的暗金纹路疯狂闪烁，碑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响起来。

“你疯了！那一手烧了四成道韵！明天要是补不上，你连炼气八层的火候都维持不住！”

“补得上。”林尘握紧拳头，掌心残余的温度一点点渗入经脉，“今晚进矿脉，通宵不睡也要补上。”

“你——”碑老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行吧。不过下次你要再这么玩命，老朽就自己封碑睡觉，不管你了。”

林尘难得笑了一声：“你不会。”

“……臭小子。”

林尘转身朝矿脉方向走去。暮色从山脊那头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石台方向，一名外门执事远远目送他离开，转身快步走向内门方向。

霜台之上，苏清月将方才一切收入眼底。她手中那支青玉簪轻轻转动，簪尖一点寒芒映着落日的余晖。

“自创功法……”她低声念了一句，簪子收入发间，“有意思。”

她转身离开霜台，素白衣裙在石阶上拖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而此刻的内门某处院落里，周天赐听完暗桩回报，手中茶盏无声碎裂。温热的茶水顺着指缝滴落，他浑然不觉。

“废灵根能控火到这种程度？”他抬起头，眼中阴翳翻涌，“去查。从三年前他进宗那天开始，一个字都不要漏。”

“是。”

周天赐擦掉手上的茶水，从案上拿起一枚传讯玉简。犹豫片刻，他把玉简又放了回去。

“先不急。”他自言自语，“等他进了矿脉……那里荒无人烟，出点什么事，谁都不会知道。”

月光升起来了。

而在外门杂役院那间破旧的茅屋里，林尘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敲响了院门。王虎从隔壁冲出来，拉开院门，外面站着一个瘦高的外门弟子，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王虎师兄，这是赵管事——不，赵坤之前留在杂务堂的东西，执法堂让清理出来，其中有一份标注了‘林尘’的名字。我给送过来。”

王虎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拇指大的黑色矿石碎片，表面泛着幽幽的铁色光泽——与林尘从矿洞取出的灵铁精矿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王虎皱眉。

那瘦高弟子已经转身走了。王虎捧着木匣，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远处后山矿脉方向，林尘的身影正没入夜色深处。而他怀中的碎石片忽然微微发烫——碑老在识海中猛然抬头，那双深井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王虎手中木匣的方向。

“小子……”碑老的声音忽然发紧，“你屋里那块灵铁精矿——赵坤还留了一块？”

林尘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那块矿石的纹路走向……和道碑本体碎裂时溅出的碑芯残片一模一样。”碑老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赵坤不是随便捡的。他当年在库房转走的那批灵铁——里面混着道碑残片。”

林尘猛地回头，望向身后已经隐入暮色的杂役院方向。

“回不去了。”碑老低声道，“你已经出了外门范围。那块残片有王虎看着，暂时安全。但你要记住——赵坤倒台之前，他手里至少经手过三块这样的残片。一块在你手里，一块在木匣里，第三块……不知道去了哪里。”

“会不会在周天赐手里？”

碑老沉默了很久。

“有可能。”

林尘攥紧拳头，虎口旧疤崩得发白。他望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后山矿脉轮廓，深吸一口气。

“先补道韵。明天回去，再查残片的事。”

他转身继续前行，脚步比方才更沉，也更稳。身后，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

而在内门某处精舍，周天赐在烛火下摊开一份泛黄的记录——那是赵坤当年经手灵铁出入的底单。他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嘴角缓缓弯起。

“道碑残片……原来祖父当年从外门库房转走的，是这个东西。”

他合上记录，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后山禁地方向的浓雾。

“林尘，你查灵铁，查后山，查父母——你以为你在查什么？”

他低声笑了。

“你查的东西，我周家三十年前就在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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