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重伤破九层

演武台四周的灵纹阵亮起赤色光幕，比前几轮更刺目、更厚重——这是淘汰赛第三轮的规格，上台即启杀阵，灵力抽取速度是前两轮的三倍。

林尘站在台西侧，脚下方砖上的聚灵纹正疯狂吞噬他体内灵力。对面十丈处，那名准内门弟子已经将长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姿态从容。

周显，筑基初期，周氏旁支嫡脉。他比周玄高了半个头，面白无须，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家族资源堆砌出来的笃定。腰间佩剑的剑鞘上嵌着一枚螭纹玉佩，那是一件中品灵器，与周天赐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林尘，炼气八层巅峰，火木灵根。”台边执事弟子高声唱名，念到灵根品阶时声音都带了几分敷衍。

台下响起零星的哄笑。外门弟子挑战内门苗子，本就是这届大比最荒唐的笑话。

周显的剑尖点了点地：“认输吧，废灵根。跪下来喊三声爷爷，我留你一条腿。”

林尘没答话。他听见体内碑老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子，他这套剑法第三式回旋时有半息滞涩，你左肋空虚——但以你炼气八层巅峰的灵力，就算刺中他也破不开筑基护体灵光。”

“那就刺两剑。”

碑老沉默一瞬：“你扛不住第二剑。老夫灵识只剩五息，推演一次之后彻底沉睡。你确定要用在这一场？ ”

“用。”林尘在心中应道，“这一场赢了，我才能进内门。进不了内门，查不到父母的下落。碑老，你比我清楚。”

碑老沉默一息，灰雾虚影微微颔首：“好。此人天罡伏魔功残篇，老夫推演他的运功路线，你只有一次出手机会。”

周显不再废话，长剑横扫而来，裹挟着筑基初期的全部灵力。林尘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左肩掠过，肩头衣料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台下惊呼骤起。

第二击紧接着到来，长剑竖劈。林尘后退三步，以铁剑横挡——铛的一声，铁剑上崩出一道豁口。筑基初期的力量比炼气九层巅峰更猛，每一击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他在耗你灵力。”碑老的声音急促起来，“筑基修士灵力浑厚，你越拖越不利。”

林尘咬牙。他当然知道拖不得——但周显的功法路数他从未见过，碑老的推演需要时间捕捉运功节点。

第三击，周显长剑斜挑，林尘矮身避开，剑锋擦着他头顶掠过，削断一截发髻。第四击、第五击，林尘左支右绌，身形在石台上不断后退，脚下青砖被踩出蛛网裂痕。

台下孙副管事的笑意越来越浓。

“找到了。”碑老忽然低喝，“他的天罡伏魔功走的是三十六周天刚猛路数，但左肋换步时灵力回缩三寸——那是唯一的空隙。老夫只能推演一次，推演之后灵识归零。你确定？”

“推。”

一道极细的灵光从识海深处溢出，涌入林尘眉心。周显的动作在他眼中骤然变慢——长剑的轨迹、灵力的流向、左肋换步时那三寸回缩的空隙，清晰如掌纹。

碑老的虚影在识海中彻底暗淡下去，灰雾须发几乎透明，那双深井般的眼睛最后看了林尘一眼，缓缓闭上。

“老夫这一觉……不知何时能醒。小子，活下来。”

林尘闭眼一瞬，再睁开时目光已定。

周显第六击全力压下，长剑裹挟劲风直取面门。这一击他用上了十成力道，剑身上灵光暴涨，空气都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波纹。

林尘没有退。

他身体在长剑抵达前半寸，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右前方斜插，整个人几乎贴着周显的右臂滑过。右手五指张开，火木灵力在指尖凝成一道细如丝线的赤芒，直刺周显左肋下三寸——那处灵力回缩的节点。

赤芒没入肋下。

周显闷哼一声，庞大的剑势在半空骤然一滞，灵力运转出现裂痕。林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贴着对手身侧旋转，右手赤芒未消，反手拍在周显持剑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

长剑脱手，在空中翻了两转，斜插进三丈外的台面。

周显单膝跪地，左肋处衣袍裂开，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林尘没有回答。他唇角有一丝血迹——方才火木灵力逆行催发，经脉承受了超出极限的负荷。但他站得很直，喘息均匀。

“外门杂役，林尘，胜。淘汰赛三连胜。”

台下炸开了锅。“炼气八层赢了筑基初期？”“刚才那步法是什么来路？”“他刺肋下那一下，火木灵根能有这种精度？”孙副管事的脸色铁青，拂袖转身，腰间铜牌哗啦作响，头也不回地挤出了人群。

演武场西侧看台上，一道素白衣裙静静立在栏杆旁。苏清月不知何时到的，鬓边青玉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眉眼清冷如月照寒潭。她看着林尘从台上走下，在周显倒地的那一刻，指尖在栏杆上轻轻一叩。

“三连胜。”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淡得几乎被风吹散。

身后一名内门女弟子低声问：“苏师姐，他方才那一剑——”

“火木相生，借力打力。他在石台上退让七步，每一步都在算对手的灵力流向。”苏清月收回目光，转身往功法阁方向走去，“这个人的推演能力，比我想的更持久。”

林尘走下擂台时，王虎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粗粝的大手扣住他胳膊时力道极稳。九尺高的汉子脸上那道横疤因为笑而微微扭曲：“好小子，炼气八层打筑基初期，还赢了！老子在外门混了六年，从没见过这种邪门事。”

林尘扯了扯嘴角，想说句玩笑话，胸腔里却翻涌起一阵刺痛的咳意。他弯下腰，一口淤血吐在石砖上，黑中带红。

“别说话。”王虎脸色一变，半扶半架着他往场外走。穿过人群时，林尘感觉无数道目光粘在自己背上，有惊诧，有嫉妒，有审视，还有几道藏在角落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看台东侧廊柱阴影下，周天赐将手中的玉骨折扇合拢，扇骨在那锦袍袖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浅笑，目光却顺着林尘离去的方向缓缓移动，直到那道清瘦背影消失在候场通道尽头。

“有意思。”周天赐侧过头，对身后一名身着青灰外门弟子服的年轻人说道，“炼气八层连胜三场，连筑基初期的周显都栽了。这种人才，外门倒是埋没了。”

那青灰弟子弓了弓腰，压低嗓音：“周师兄说得是，此人先前在采药队时就有些古怪，据说后山禁地附近……”

“我没问你这些。”周天赐打断他，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扇面上那尾锦鲤在日光下泛着冷鳞般的亮泽，“他下一轮出线之后，有什么安排？”

“回师兄，淘汰赛四强战三日后举行。按规则，四强对手由抽签决定。但孙副管事那边已经打了招呼——”

“不必。”周天赐忽然抬手止住他，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到眼底，“三日后四强战，让他进决赛。决赛对手是我。”

青灰弟子愣住：“周师兄亲自下场？可您是内门弟子，筑基中期，外门大比的规则里——”

“规则里哪一条写了内门弟子不能参赛？”周天赐打断他，目光扫过远处演武场上未干的血迹，“只要我‘自愿’以外门弟子的身份报名，执法堂就挑不出毛病。告诉孙副管事，四强战抽签，把林尘的对手换成最弱的。我要他全须全尾地进决赛。”

青灰弟子恍然大悟，深深低下头去：“弟子明白。”

周天赐不再看他，抬步往看台出口走去，锦袍下摆在台阶上拖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对了，方才林尘那一剑——你记下来了没有？”

“弟子记了。”

“送去百工阁陈供奉那里。让他看看，这手法是不是失传的‘双流合璧’。”

“周师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尘此人，身上藏的东西比我预想的更多。”周天赐转过身来，日光照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眼瞳里映出练武场上未干的血迹，“一个火木废灵根的外门杂役，推演功法破绽、自创步法、连通脉手法都像是上古路数——你觉得他背后是什么？”

青灰弟子不敢接话。

周天赐目光移向演武场尽头，那道清瘦背影消失的候场通道方向，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冷得发寒。

“盯住他。决赛之前，我要知道他身上到底有什么。”

候场通道尽头是一间低矮的石屋，专供外门弟子比试后调息。王虎把林尘放在唯一的石床上，转身用脊背堵住门口，把那些探头探脑想看热闹的人全挡在外面。

“我去找管事的领伤药。”王虎瓮声道，“你老实待着。”

林尘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感受着丹田中那团火木双灵根交织的灵气缓缓流转。炼气八层巅峰的壁障在方才的战斗中已经碎裂——丹田气旋比之前壮大了将近三成，经脉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躁动，那是突破的前兆。

但他没有余力再进一步。碑老灵识已空，识海中那方古碑彻底暗淡，灰雾虚影缩成一团，连开口都变得艰难。

“小子。”碑老的声音从识海深处浮上来，灰雾般的虚影在眼前一闪即逝，“你方才强行以火木灵力逆行催发，经脉留了三道暗伤。决赛之前，必须调养。”

林尘闭着眼在心中回道：“灵识还剩多少？”

“全空了。”碑老的声音沉下去，“决赛，老夫帮不了你推演。你只能靠自己的判断。”

林尘攥紧了膝上那柄缺口遍布的青钢剑。剑柄上缠的麻布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散发出一股铁锈与苦涩混杂的气味。十三年前父母在禁地失踪时，他只有五岁，记忆里只剩下母亲最后替他系紧衣领时指尖的温度，以及父亲腰后那柄剑在晨光中一闪而过的青芒。

“碑老，”他睁开眼，声音很轻，“决赛对手，不用推演之力，我能不能赢？”

碑老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尘以为他不愿回答。石屋外传来王虎粗犷的嗓门与什么人争执的声音，似乎是领伤药时被为难了。最终碑老的声音沉沉落下：“决赛对手是周天赐。筑基中期。你如今炼气八层巅峰，经脉带伤，灵力储备不足六成，明日想胜—— ”

“胜不了。”林尘替他说完，嘴角却微微翘起，眉骨上那道锐利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可我得赢。王虎哥为了替我挡那一下，肋骨断了一根，到现在还憋着没跟我说。”

石屋门被撞开，王虎骂骂咧咧地走进来，手里攥着两个粗糙的瓷瓶，脸上神情比出去时更難看了三分。他把瓷瓶往石床上一墩，陶底磕在床沿发出闷响。

“孙副管事那个狗东西，”王虎咬着后槽牙，横疤跟着一跳一跳，“说外门弟子比试受伤按例只给止血散，回气丹要内门批条。我说林尘明日还有决赛，那厮居然说什么——”

“说什么？”林尘问。

王虎一拳砸在石壁上，整间石屋都震了震，簌簌落下些灰尘：“他说‘弃权便不用药’。我干他祖宗的——”

“王虎！”林尘提高了声音，随即被胸口的刺痛逼得咳了两声，缓过气来才道，“别骂了，坐下。”

王虎瞪着他，铜铃般的眼睛里气血翻涌，终究还是重重坐到了石床对面的石墩上，九尺身躯蜷起来竟像一头受伤的熊。他闷声道：“林尘，要不明天咱不打了。大比再重要也没命重要，你才炼气八层，周天赐那家伙我听说过，筑基中期，在内门修炼了七年——”

“王虎哥。”林尘打断他，把手中瓷瓶的塞子拔开，一股劣质止血散的辛辣味冲出来。他扯开前襟，将那些粉末胡乱按在虎口和肋下的伤口上，疼得眉头都没皱一下。“我父母失踪十三年了。这十三年，我每一次进后山采药，都在想一件事。”

王虎沉默地看着他。

“他们是不是还在什么地方等我。”林尘把瓷瓶重新塞好，抬起头来，那双被日光晒得微黑的脸上，一双眼亮得吓人，“大比头名的奖励里有一样东西，百草淬灵露，能洗炼灵根杂质。火木废灵根如果能洗掉一层废质，至少能让我有尝试筑基的资格。王虎哥，我等了十三年，不想再等了。”

石屋外天色渐暗，远处练武场方向传来最后的看热闹人群散去的嘈杂声。王虎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行。明天老子豁出去了，周天赐要是敢下黑手，我就冲上台去跟他拼了。”

“别冲动。”林尘摇头，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你冲台，会被取消整个大比的资格，得不偿失。明天，你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林尘凑过去，在王虎耳边说了几句。王虎先是一愣，继而脸上露出又惊又疑的神色，最后重重点了点头。

入夜，外门弟子居所灯火渐次熄灭。林尘独自盘坐在石床上，吐纳间感受到灵气汇入丹田的速度比白天慢了近乎一半，经脉中那些细微裂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将心神沉入识海深处，古碑虚影在黑暗中静静矗立，碑面上那些原本若隐若现的金色道纹比昨日又暗淡了几分，几乎要融进无边的黑暗里。

碑老出现在碑前，灰雾须发飘散，双目中的深井似乎又深了一层。

“老夫想了半日，”碑老开口，“周天赐筑基中期，你对他一无所知。但有一件事——老夫推演过他的功法路数。周氏家传的天罡伏魔功，与周显、周玄修的是同一脉。三十六周天刚猛路数，左肋换步时灵力回缩三寸。你方才击败周显，用的就是这个破绽。”

林尘睁开现实中的双眼，望着石屋顶部渗水的缝隙。月光从那里漏进来，细如银线。他轻声道：“碑老，你的意思是，周天赐也会用同样的功法？”

“未必。他是筑基中期，天罡伏魔功可能已修至圆满。但万变不离其宗——左肋的破绽，是所有周氏功法的通病。”碑老顿了顿，“你只有一次机会。用你击败周显的方式，再刺一次左肋。但周天赐比周显强出整整一个大境界，你的赤芒未必能破开他的护体灵光。”

林尘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碑老，你说过道碑有九层封印。第一层给了我熔炼推演铭刻，第二层给了我万法推演。那第三层呢？”

碑老虚影猛然抬头，深井双目中精光一闪：“第三层……是‘归元’。将前两层所得熔于一炉，灵力、灵识、道韵三者合一，短时内可爆发出超越自身一阶的威力。但代价是——三层封印会同时松动，道碑本体将暴露气息。仙族、魔道、周氏，所有在找道碑的人都会感应到。”

“用一次，暴露一次？”

“用一次，暴露一次。”碑老沉声道，“你确定要在决赛用？”

林尘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攥紧了膝上青钢剑。虎口新敷的伤药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红。石屋外传来夜鸦的一声长鸣，紧接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由远及近，在他门前停了一瞬。

有人将什么东西从门缝下塞了进来，随即脚步声又迅速远去。

林尘下床，拿起那东西——是一张折好的桑皮纸，展开后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娟秀中带着一股凛冽的筋骨：

“周天赐，筑基中期，天罡伏魔功圆满。左肋第三根肋骨下方，真气运转到第四九周天时有一瞬停顿。决赛辰时三刻，我为你掠阵前三息。”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在纸角画了一枚素白的弯月，清辉泠泠。

林尘抬头望向窗外。月光下，对面内门弟子居所二层的窗边闪过一道素白衣影，鬓边青玉簪一闪而没。

“苏清月。”碑老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此女灵根属冰，心性极清，向来不涉外门之事。如今主动送来周天赐的功法弱点，小子，你欠她一个人情了。”

林尘将桑皮纸凑近石屋角落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火光映在他眉骨高耸的脸上，明明灭灭。

“先赢这一场再说人情。”他低声道，把青钢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修复经脉中那些细碎的裂口。灵气入体的速度很慢，但每修复一寸，丹田中那点火木双修的暖意就凝实一分。

石屋外，远处内门方向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周天赐的院落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而在这间低矮漏水的石屋中，一个炼气八层巅峰的采药杂役正把全部心神沉入对明日那场实力悬殊之战的准备中。碑老虚影在识海中静静看着他，灰雾翻涌的须发间，那双深井般的眼中映出林尘专注到近乎偏执的面孔，遂不再言语，只将残存灵识无声地织成一张薄薄的护网覆住少年丹田。

“第三层封印，归元。”碑老在心中默默念道，“小子，你爹当年说过，归元不是用来打擂台的。是用来——拼命的。”

夜色渐深。桑皮纸的灰烬被穿堂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石床下，与满地旧年的药渣、尘土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曾经写过什么。

而林尘丹田深处，道碑上第三层封印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缓缓暗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