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三类问题

四月十二日，下午一点四十。 继续开庭。 审判长先处理上午没完的事。 “申请人方，”他说，“对方请求就付款凭证另行举证，你是否同意。” 方牧站起来。 “同意。” 旁听席动了一下。 何斌在最后一排，抓了抓头发。 他又同意了。 审判长点了点头。 “举证期限五日。”他说。 “是。” 方牧坐下。 陈慎之站起来。 “审判长。” “你说。” “在就实体问题举证之前，”陈慎之说，“我方先提三个问题。” 审判长抬起头。 “关于什么。” 陈慎之说： “关于申请人提交的那九份材料。” 他转过身，看着方牧。 “能不能上这张桌子。” 第一类。 “保管链。”陈慎之说。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这九样东西，”他说，“二〇一六年至今，八年。” “中间经过多少人的手。” “有没有第三方封存。” “有没有交接记录。” “有没有公证。” 他每说一句，停一下。 “今天摆在法庭上的，”他说，“是李博尧先生的遗物，还是八年里任何人可以替换的物件？” 他开始一件一件数。 “登记册。”他说，“由润丰门卫周某某，于二〇二四年二月交给申请人。中间八年，在周某某手里。” “周某某是什么身份。”他说，“他是润丰的员工，也是本案的利害关系人。” “录音带。”他说，“现存四十七秒。原带被剪断过，后来又接上。谁剪的，什么时候剪的，接上以后有没有动过，全部不清楚。” “硬件钱包。”他说，“申请人称，是在一个更衣柜里找到的。” 他停了一下。 “一个更衣柜。”他说，“躺了八年。” “第一件，线头。”他说，“二〇一六年二月寄到申请人纽约的办公室。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谁寄的，不清楚。” “第六件，评估报告。”他说，“来自案外人陶岚。陶岚女士与弘盛之间存在劳动争议，正在另案处理。她是利害关系人。” “第七件，合同。”他说，“骑缝章缺一角。申请人自己承认，无法确认附件是否被抽取。” “第二件，登记册。”他说，“来自门卫周某某。周某某在本案中，是申请人一方的证人。” 他抬起头。 “审判长，”他说，“这八件东西的来源人，一共四个。” “一个是申请人的证人。” “一个是另案当事人。” “一个是死者的配偶。” “还有一个不明。” 他把本子合上一半。 “没有一个是中立的第三方。” 他翻过一页。 “还有一样，”他说，“我最不明白。” 他抬起头。 “申请人自己说，博尧先生留了九件东西。”他说，“今天这张桌子上，只有八件。” 方牧的笔停了一下。 陈慎之说： “第九件在哪里。”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方牧没有抬头。 审判长看着他。 “申请人方，”他说，“第九件。” 方牧站起来。 “第九件，”他说，“尚未取得。” “尚未取得，”陈慎之说，“还是不存在。” 方牧说： “存在。” “在何处。” 方牧停了一下。 “在权利人手上。”他说。 陈慎之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说： “一件申请人自己都没有拿到的东西，”他说，“今天被写进了主张，也被写进了清单。” 他坐下。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陈慎之把本子合上。 “这九样东西里，”他说，“没有一样，有完整的保管链。” 方牧坐在那儿。 他在纸上写字。 他没有抬头。 何斌在后面看着，急得脸都涨红了。 赵振声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第二类。 “语境完整性。”陈慎之说。 “录音带，现存四十七秒。”他说，“剪掉的那部分说了什么，在座没有一个人知道。” “登记册，两本，蓝色和红色。”他说，“全册在何处，不清楚。申请人提交的是节选，还是全部，不清楚。” “清算清单，复印件。” “评估报告，有 v1、v2 两版。”他说，“v0 在哪里，不清楚。” 他抬起头。 “一份被剪过的录音，”他说，“它证明了什么，不取决于留下来的这四十七秒。” 他停了一下。 “取决于被剪掉的那部分说了什么。” “而那部分，”他说，“今天在座没有一个人听过。” 他走到桌子前面。 “我举个例子。”他说。 “这四十七秒里，”他说，“有一句话：不能落到德国人手里。” 他抬起头。 “申请人告诉法庭，这句话证明的是有人不想要这台机器做到零点五毫米。” “可是，”他说，“假如这四十七秒前面，还有三分半钟。” 他停了一下。 “假如那三分半钟里，说的是另一台设备呢。” 他把本子放下。 “那么这四十七秒的意思，”他说，“就完全变了。” 他转过身。 “申请人能不能告诉我们，”他说，“那三分半钟说了什么。” 方牧没有回答。 他在纸上写。 写的是： 他没有听过那三分半。 方牧还在写。 第三类。 审判长翻了一页材料。 “陈律师，”他说，“你方第一点、第二点，本庭听清了。” “是。” “继续。” 陈慎之翻了一页。 “第三，”他说，“关于申请人代理人方牧先生的身份。” 他停了一下。 “前两点针对的是物。”他说，“这一点针对的是人。” 何斌的拳头攥紧了。 陈慎之说： “方先生与委托人之间，是否签有风险代理条款。” 他抬起头。 “如果有，”他说，“那么他在庭上的每一句陈述，都存在经济动机。” 他停了一下。 “如果没有，”他说，“那么他八年——不，四年。” 他看着本子。 “二〇二〇年三月，”他说，“那只箱子寄到他在纽约的办公室。” “二〇二四年一月，他回国。” 他抬起头。 “四年。”他说。 法庭里安静得像没有人。 “一个替人讨公道的人，”陈慎之说，“为什么要等四年。” 他走回自己的桌子。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始终没有想明白。” 他拿起一张纸。 “申请人不是本案当事人。”他说，“也不是死者的近亲属。” 他把纸放下。 “他甚至，”他说，“不认识李博尧。” 法庭里安静下来。 陈慎之说： “一个不认识他的人，”他说，“为什么要把八年里的每一天，都花在这件事上。” 方牧坐在那儿。 他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答。 是因为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其实他有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只有一句话。 可是那句话，跟这台机器没有关系，跟权属没有关系，跟今天这张桌子上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没有关系。 所以他不能在这里说。 何斌在最后一排，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转过头，看赵振声。 赵振声的脸色没变。 他只是把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陈慎之。 何斌压低声音：“赵老师。” “嗯。” “他说方先生不认识博尧。” 赵振声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 “那怎么办。” 赵振声说： “这话，”他说，“不用方牧答。” 审判长把笔放下。 “陈律师。”他说。 “审判长。” “你方这三点，”他说，“是关于证据能力，还是关于证明力。” 陈慎之说： “关于能力。”他说，“能力不成立，就不必谈证明力。” 审判长点了点头。 “本庭记录在案。”他说。 他抬起头。 “申请人方，是否回应。” 方牧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 他看着陈慎之。 两个人隔着两张桌子，对看了三秒。 陈慎之先移开了眼睛。 方牧低下头。 他把笔放下。 纸上，只有四个字。 他把那张纸，沿着桌面，慢慢推过去。 推到赵振声面前。 赵振声低头看。 他看了很久。 久到何斌在后面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方牧站起来。 “不需要。”他说。 他把那张纸推过去。 推给赵振声。 赵振声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着那四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审判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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