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针口饿鬼（四）

月光洒在李玉清坚毅的脸庞上，映照出他眼中坚定的光芒。在这妖魔横行的乱世，总需有人挺身而出，守护一方安宁。

而他，李玉清，正是那个执剑之人。

夜色如墨，诡谲的雾气在青石巷弄间无声蔓延。

李玉清负手而立，衣袂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并未聚焦于眼前那团扭曲蠕动的黑影，反而带着几分看戏般的戏谑，仿佛面前并非嗜血妖魔，而是一出拙劣滑稽的皮影戏。

在他对面，针口饿鬼正发出低沉而贪婪的嘶吼。这怪物身形佝偻如枯木，皮肤呈现出病态的青灰，溃烂的脓疮遍布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最骇人的莫过于那张嘴——细若针尖，却深不见底，周围缠绕着无数条暗红色的肉须，随着呼吸一张一合，滴落着腐蚀性的黑涎。黑涎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腾起阵阵刺鼻的黄烟，滋滋作响。

其实，李玉清本可一击必杀。

他腰间的紫金葫芦微微震颤，似在渴望吞噬这污秽之物；袖中符箓隐隐发烫，随时准备化作雷霆万钧之势。但他没有动。对于修道之人而言，降妖除魔虽是本职，但偶尔来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也不失为漫长修行中的一种调剂。

他故意放慢了节奏，指尖轻弹，一道微弱的金光如游丝般飘向饿鬼。这金光既不致命，也不退散，只是恰到好处地激怒它，让它在愤怒与饥饿的双重折磨下更加疯狂地扑咬，却又始终差之毫厘，触不可及。

“急什么？”李玉清心中暗笑，脚步轻盈挪移，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享受着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看着针口饿鬼一次次徒劳地冲刺，一次次被无形的屏障弹开。那针孔般的嘴里发出的哀嚎，在他听来竟有几分韵律之美。他想看看这畜生在绝望边缘能挣扎出什么花样，想在这漫漫长夜中，找点乐子。

然而，大道往往喜欢在最得意的时候开个玩笑。

就在战斗进入高潮，李玉清正预备施展一记华丽的回旋踢，将饿鬼逼入死角时，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平衡。

那声音由远及近，急促、慌乱，夹杂着金属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正冲着这片是非之地狂奔而来。

李玉清眉头微蹙，眼中的戏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与警惕。他在防御饿鬼新一轮扑击的瞬间，借力向后一个翻身。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衣袂翻飞间，他的目光越过饿鬼扭曲的肩膀，看清了来者的身份。

是一群身穿黑色铁甲的巡逻兵。他们手持长矛，火把在风中剧烈摇曳，照亮了一张张惊恐而苍白的脸。领头的校尉满脸汗水，眼神中透着对未知的恐惧，但职责所在，让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冲过来。

“是妖气！快！保护百姓！”校尉的吼声在夜空中显得有些撕裂。

李玉清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这群人的到来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是巨大的负担。凡人肉体凡胎，阳气虽盛，但在真正的妖魔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针口饿鬼虽未成气候，但其身上的怨气与毒涎，足以让这些士兵在接触的瞬间丧失战斗力，甚至沦为新的傀儡。更重要的是，一旦有人受伤或死亡，怨气滋生，反而会助长饿鬼的力量，让局面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真是帮倒忙。”李玉清在心中冷哼一声，原本悠闲的心态瞬间紧绷。他不能再玩了，必须速战速决。

此时，针口饿鬼似乎也察觉到了新鲜血肉的靠近，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猛地转向巡逻兵的方向，针口大张，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尖啸，无数条肉须如同毒蛇出洞，就要向那些毫无防备的士兵射去。

“找死。”

李玉清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他不再保留，右手手腕一抖，一直握在掌心的桃木剑骤然脱手而出。那柄看似普通的桃木剑，此刻却爆发出耀眼的赤红光芒，剑身之上刻画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炽热的纯阳之力。

桃木剑化作一道流光，撕裂了粘稠的黑暗，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精准无误地正中针口饿鬼的天灵盖。

“噗！”

一声闷响，如同熟透的西瓜被重锤击碎。针口饿鬼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那坚硬的头骨便在纯阳之力的冲击下崩裂。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却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蒸发成恶臭的黑雾。怪物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原本凝聚的实体开始迅速瓦解，化作一团团浓郁的黑气，在空中痛苦地翻滚、扭曲。

“收！”

李玉清右手迅速探向肩膀，拿下那把桃木剑。他用食指和中指，抚摸了一下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疾！”

桃木剑散发金光，产生一股强大的力量。那团即将消散的黑气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镇压，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鸣，便被源源不断的力量斩杀。随着最后一丝黑气消失，桃木剑没了金光，表面恢复原来的木质，随即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当那群巡逻兵气喘吁吁地赶到赵府门前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愣住了。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没有出现，也没有狰狞恐怖的怪物在肆虐。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硫磺味和焦糊味，证明着刚才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交锋。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心，站着一名少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衣角随风轻轻摆动，显得干净而利落。头上盘着标准的道家发髻，插着一根简单的木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不住那双清澈却深邃的眼眸。他的年纪看起来十几岁，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斩杀妖魔的道士，倒更像是一个迷路的书生。

少年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清扫。

巡逻的兵卒们面面相觑，握紧长矛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原本紧绷的阵型在死寂中显出几分僵持。领头的那名校尉喉结滚动，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壮着胆子上前几步。他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中交织着敬畏与难掩的疑惑：“敢问道长，方才此处妖气冲天，我等隔着老远便听见那凄厉的嘶吼，不知……那作祟的妖怪，如今何在？”

李玉清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寒潭般扫过这群如临大敌的士兵。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并未直接作答，而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腰间那只色泽古朴、毫不起眼的葫芦。动作轻柔缱绻，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已被贫道消灭了。”他的声音清冷疏离，听不出丝毫情绪波澜，“区区一只针口饿鬼，不足挂齿。”

“消灭了？”校尉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盯着少年背后的桃木剑，“那般凶戾嗜血的怪物，就这样……被消灭了？”

“不然呢？难道还要把它剁碎了喂狗？”李玉清反问一句，语调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但那双眸子却依旧锐利如刀，“各位官爷若是无事，便请回吧。此地阴气未散，不宜久留，免得沾染了晦气，回去做了噩梦。”

闻言，几名巡逻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尽管心中仍存疑虑，但看着眼前这位年轻道长从容不迫的气度，加之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确已消散，他们不得不信。校尉再次拱手道谢，随即挥手示意，带领手下迅速撤离，脚步急促，仿佛身后真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待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街道重新回归死一般的寂静。李玉清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凝重。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缓蹲下身，仔细审视着刚才针口饿鬼化为黑气消散的地方。

青石板上，除了几处被腐蚀出的焦痕外，还残留着一些极细微的黑色粉末。李玉清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一点，置于鼻尖轻嗅。

“道长？”

一声清冷的呼唤骤然响起，将李玉清的思绪拉回现实。他回过神，冲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淡淡一笑，目光却越过人群，投向了远处灯火通明、隐隐透着诡谲气息的赵府。

“出了何事？”李玉清眉峰微挑，沉声问道。

那校尉心中疑云难消，终究按捺不住好奇，折身原路返回。见那道长已收敛了方才的沉思之态，他拱手再问：“敢问道士，您口中提及的‘针口饿鬼’，究竟源自何处？”

“也罢，今日便为你细说一二。”李玉清缓缓起身，目光如炬，遥望西方古印度方向，神色肃穆，“这桩因果，还要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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