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食吐饿鬼（二）

李玉清端坐于榻上，身形挺拔如苍松劲柏，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细微。他不再多言半句，仿佛已化作一尊入定的石像，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在这万籁俱寂之中，唯有窗外更漏声声，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击在人心头最脆弱的弦索之上。他在倾听，在等待，等待着韩馥口中那个被岁月尘封、却被鲜血浸透的秘密。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身为乱世浮萍，李玉清深知，往往沉默之后爆发的真相，才是足以颠覆乾坤的雷霆一击。

韩馥跪伏在地，膝下木地冰冷刺骨，寒意透过衣料直抵骨髓，却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战栗。这位曾经叱咤冀州、坐拥数万至十万之间的一方诸侯，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般瑟瑟发抖。他颤巍巍地整理着身上略显凌乱的宽袍大袖，袖口滑落间，露出枯瘦如柴的手腕。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滚落，滴落在尘埃里，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宛如命运破碎的残影。

“五年前……”韩馥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的砂石摩擦声，“我二子韩荡……”

随着这两个字的吐出，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成了铅块。李玉清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未睁眼，但心神已随韩馥的话语飘向了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

画面流转，时光倒溯至五年前的邺城。

那时的邺城，正值繁华鼎盛之际。作为袁绍的大本营，这里汇聚了天下英才与无数奇珍异宝，同时也滋生出了最为奢靡享乐的风气。女闾之中，丝竹之声日夜不绝，脂粉香气弥漫街巷，这里是欲望的深渊，也是权贵们醉生梦死的乐园。

韩荡，韩馥的次子，生性风流不羁，仗着父兄之势，在邺城中横行无忌。这一日，他兴致勃勃地踏入了一处名为“醉仙楼”的高级女闾。楼内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众多官妓身着轻纱薄罗，在厅堂间穿梭献舞，极尽妩媚之能事。然而，韩荡的目光并未在这些庸脂俗粉上停留片刻，直到一个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是一个正在角落擦拭酒器的少女。她并未盛装打扮，只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裙，却难掩天生丽质。当她在起身的一瞬间，腰肢款摆，恰似春风拂柳，柔弱无骨却又坚韧动人。她的面容白皙如玉，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尤其是那嘴角偶然勾起的一抹浅笑，仿佛能勾魂摄魄，让人心头猛地一颤，惊心动魄之感油然而生。

韩荡看得痴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灵动的女子，那种美，不是矫揉造作的堆砌，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诱惑。他当即拍案而起，掷下重金，指名要买走这名官妓。老鸨见钱眼开，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连连应承。不过半个时辰，那名女子便换上了华美的衣裳，成为了韩荡府中的家妓。

韩荡自认为捡到了宝贝，甚至觉得自己在邺城买到了天下第一的美人。那份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恨不得昭告天下。当晚，他便邀请了几位同窗好友，包下了城中最顶级的酒楼“望月台”，设宴庆贺，觥筹交错间，尽是少年得志的狂放与张扬。

华灯初上，丝竹管弦之声彻夜不歇。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间尽是推杯换盏的豪情，笑语喧哗中难掩奢靡之风。韩荡此时意气风发，面若桃花，频频举杯向在座宾客炫耀新纳的美妾。那些所谓的好友，或是真心艳羡其齐人之福，或是虚与委蛇、阿谀奉承，满座皆欢，唯恐马屁拍得不响。烈酒入喉如刀割，却在体内燃起熊熊烈火，理智终是被这狂热的喧嚣吞噬殆尽。韩荡喝得双目迷离，脸颊赤红如醉桃，口中含糊不清地赞叹道：“妙哉！妙哉！此女绝非凡尘俗物，定是天上仙女误落人间！”

直至月挂中天，寒露侵衣，夜色深沉如水。韩荡终究不胜酒力，整个人瘫软于席间，早已不省人事。几名家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烂醉如泥的主人搀扶而起，摇摇晃晃地送回府内深处。

回到卧房，厚重的木门紧闭，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却混杂着韩荡身上那股浓重刺鼻的酒臭。那名新买来的家妓，正端坐于床头案几旁。她低垂着眼帘，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庄肃穆，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澜，宛如一尊精致的瓷偶。

韩荡被粗鲁地扔在床上，意识混沌一片。他本想着今夜良辰美景，要与这新宠共赴巫山云雨，以验证心中那份不可言说的狂喜。然而，剧烈的酒精反噬让他头痛欲裂，胃中更是翻江倒海，似有万马奔腾。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水般沉重，根本无力动弹分毫。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喉头，那是酒水与食物混合后产生的剧烈排斥反应。韩荡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角发丝。他强忍着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挣扎着想要起身去痰盂，可双腿一软，竟又重重地摔回床榻，激起一阵闷响。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显得格外狼狈。

实在憋不住了，韩荡勉强侧过身子，趴在床边，对着地面毫无形象地呕吐起来。秽物喷涌而出，酸臭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令人作呕。他吐得天昏地暗，眼泪鼻涕齐流，衣衫凌乱，全然没有了白日里那位翩翩公子的风采，只剩下一副丑态百出的模样。

在这个过程中，那名家妓始终未移动半分。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并未投向痛苦挣扎的韩荡，而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一滩狼藉的呕吐物，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细细研读的古籍。

她的眼神平静得诡异，深邃的眼眸深处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反而透着一种冷冽的观察。那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青铜器，又或者是在计算着什么精密而冷酷的其他物件，不带丝毫人性温度。

韩荡吐完后，浑身脱力，瘫倒在床沿，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本能地想要寻求一丝安慰，却对上了一双幽深如潭水的眼睛。

“你……”韩荡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醉意和虚弱，“你不嫌脏吗？”

家妓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微笑。那笑容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妖冶，让韩荡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原本浑浊的酒意似乎也因此清醒了几分。

“公子醉了。”她轻声说道，声音柔媚入骨，如珠玉落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该歇息了。”

说着，她缓缓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桌边，斟了一杯温水，递到韩荡面前。动作轻柔流畅，神态恭敬谦卑，无可挑剔。

韩荡接过水杯，心中那点疑虑很快被酒意带来的困倦所淹没。他仰头喝下水，感觉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过锦被盖住自己，视线渐渐模糊，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真美啊……”他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眼前的人，还是说刚才那场荒唐的梦。

家妓看着熟睡的韩荡，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恢复了最初的死寂。她坐回床边，依然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一滩狼藉的呕吐物。

不知过了多久，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天已大亮。韩荡虽已神志清醒，但昨夜那几坛烈酒的后劲仍在，脑海中嗡嗡作响，头痛欲裂。

“公子，您醒了？奴婢这就去为您打些温水来净面。”

耳畔传来一道温婉柔顺的声音，如春风拂柳。韩荡心头一凛，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昨夜因贪杯误事，竟将正经大事抛诸脑后。念及此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床尾。

家妓那张娇美的容颜依旧，只是身上那袭罗裙染了些许污渍，袖口两侧更是湿漉漉的，隐约透着未干的痕迹。

韩荡眉头微蹙，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

家妓却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嫣然一笑：“公子可是身子不适？”

“无事。”韩荡挥了挥手，终是下定决心起身。他探出身子，鼻息间瞬间涌入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着酸腐之味。那一瞬，他心中已然明了：家妓衣袖上的污垢，正是自己昨夜醉后所吐之物。

“公子，奴家怎么了？”

听着家妓的提问，他面上闪过一丝嫌恶，却又忍不住好奇问道：“地上的那些腌臜物，是你收拾干净的？”

家妓并未言语，只是抿嘴轻笑，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韩荡顺势瞥了一眼地面，果然空空如也，昨夜狼狈的痕迹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公子，可需奴婢伺候洗漱更衣？”

“不必。”韩荡断然拒绝，话音未落，便一把将她按倒在床榻之上。尽管那股难闻的气味萦绕鼻尖，但他强忍着厌恶快速褪去衣袍，低声道：“动作快点，我要把昨天晚上的时间弥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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