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条计策

“仙人……”嬴政再次开口，嗓音低沉浑厚，如金石相击，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不容丝毫置疑，“这与‘水’字，究竟有何干系？”

苏弟拱手一礼，神色坦然：“政哥，并无深意，只是想借题发挥，多与您聊上几句。”

“你！”嬴政眉梢微挑，怒意涌至喉头，却又生生咽下。面对这位神鬼莫测的奇人，他纵有雷霆之威，也只能强压火气，改口问道，“既如此，那仙人以为，当下局势，需做何调整？”

苏弟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里，既有对这位千古一帝隐忍克制的敬意，亦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与苍凉。

“请讲。”

“政哥，臣知晓，您心中早已绘就一幅横扫六合、并吞八荒的宏伟蓝图。那是您毕生心血所凝，亦是秦国历代先祖披荆斩棘积攒下的底气所在。”苏弟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然而，时移世易，如今这盘棋局，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故。想必您也清楚，此刻的大秦，仅余两座城池尚存。”

嬴政缓缓颔首，目光沉凝。

苏弟稍作停顿，视线越过重重宫阙，投向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夜空。恍惚间，他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城墙，窥见这片破碎山河中潜藏的危机与绝望。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沉声道：

“其一，乃咸阳。此乃大秦龙兴之地，中枢所在，亦是天下最后的希望灯塔；其二，为上郡。那里正由蒙恬将军镇守，抵御北境匈奴铁骑。上郡若失，胡虏南下，中原大地恐将沦为一片焦土，社稷危矣。”

“嗯，寡人心知肚明。”嬴政眉头紧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旋即被坚毅取代，“那么，敢问仙人，这残局之下，该如何破局？请赐教。”

“好。”

苏弟应声而起，挺直脊梁，转身面向满朝文武。此刻的大殿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老将王翦、名将王贲、新锐李信、以及内史腾等重臣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等待着这位神秘仙人的下文。

苏弟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试想，若我们将咸阳城中所有兵力尽数派出，作为反攻六国的先锋主力，届时，还有谁能守护这座空虚的后方大本营？”

此言一出，犹如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朝堂之上，议论之声嗡嗡作响，杂乱无章，宛如闹市般喧哗。有人担忧后方空虚，遭敌偷袭；有人质疑前线补给断绝；更有甚者，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绝望之色。

“大伙别吵！我来守！”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硬生生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只见武将行列中，一名年轻将领急步冲出队列，甲胄碰撞之声清脆悦耳，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头。他大步流星走到高台之下五米处，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目光炯炯有神，气势逼人。此人正是秦军新锐大将——李信。

苏弟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青年将军，眼中并未流露出赞赏之意，反而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李将军，您方才没听清在下所言吗？我口中的‘兵’，指的是成建制、有战力、可征召的正规军，而非靠您一人之勇所能抵挡的洪流。”

李信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倔强道：“招募平民！只要给我时间，我可以从关中平原招募十万民夫，训练成军！”

“李将军，”苏弟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而冷冽，“您不妨现在就去看看，如今的平民状况如何？连年征战，青壮男子大多已埋骨他乡，或是伤残归乡。剩下的老弱妇孺，他们能提刀上阵吗？拿什么去抵挡六国精锐的铁骑？用锄头吗？”

李信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无言以对。

“给我三个月时间。”李信咬牙坚持，“我有信心……”

“便是给你十年时间，也无用啊！”苏弟不愿再浪费口舌，这种理想主义的论调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转过头，看向高台上的嬴政，突然问道：“政哥，险些忘了询问，如今是何年？”

嬴政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仙人会问这样一个基础的问题，但他还是如实答道：“寡人亲政第十七载。”

苏弟心中猛地一跳，瞳孔微缩，低声自语道：“公元前230年，岁次辛未。这是战国时代走向终结的转折点，也是秦国灭韩，开启统一战争序幕的关键之年。然而，在这条即将被魔改的历史线里，一切都变了。”

嬴政听得不是很真切，故而未加打扰。

苏弟继续喃喃自语：“若真是秦王执政十七年……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内史腾率秦军攻韩，势如破竹，迅速攻克都城新郑，韩军抵抗微弱。韩王安被俘，韩国领土被划分为秦国的颍川郡，纳入秦直接统治。”

话音刚落，内史腾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震惊，立刻站出队列，大声问道：“仙人，您是在说我吗？”

这一声质问打破了苏弟的思考节奏。思绪强行被打断，苏弟赶紧收敛心神，脸上挤出一丝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解释道：“将军误会了，只是随口提及过往战例，莫要多心。”

虽然嘴上否认，但内史腾眼中的疑惑并未消散。嬴政见状，深知不能再拖延下去，于是抓住机会，快速抛出问题：“仙人，计策可曾想好？”

苏弟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伸出两根手指，缓缓说道：“政哥，臣有两策，得看您如何选择。”

“讲。”嬴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紧紧盯着苏弟。

“第一条计策，”苏弟竖起第一根手指，“调回镇守上郡的蒙恬及其麾下三十万大军，回防咸阳。有了这三十万百战精锐坐镇大本营，我们便再无后顾之忧，可以集中所有剩余兵力，放手一搏，反攻六国。”

大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蒙恬的三十万大军，是大秦最后的底牌，也是抵御北方匈奴的唯一屏障。若将其调回，虽保住了咸阳，却等于放弃了北境防线，无异于饮鸩止渴。

嬴政沉默片刻，沉声道：“仙人，寡人想听听第二条计策。”

苏弟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计策，则较为折中。只调回蒙恬及一半大军回防咸阳，留下一半兵力由副将统领，勉强维持边境威慑。如此一来，我们既保留了一定的防御力量，又能抽调部分兵力用于反攻六国，或可求得一线生机。”

“这……”嬴政眸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疑云，旋即被深沉的算计所掩盖。这一半再折半，对于摇摇欲坠的大秦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况且，兵分则力散，分裂军心历来是兵家大忌，极易引发内部动荡与猜忌。他岂肯就此认输？帝王的不甘化作一声低喝：“仙人，可还有第三条计策？”

苏弟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弧度，指尖轻叩案几，缓缓点头：“有。”

“请仙人明示！”嬴政眼底骤然燃起希冀之火，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男人。

“此计甚简，”苏弟语调轻描淡写，却如惊雷落地，“调蒙恬回京护驾，遣其父蒙武出征北境。”

话音刚落，满朝哗然，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蒙武乃秦国宿将，威名赫赫，曾随王翦横扫六国，资历深厚。然而，令子守内、令老父赴外征战，此举在礼法森严、尊卑有序的战国乱世，简直是大逆不道之举！更遑论蒙武年事已高，筋骨虽健，但能否承受高强度战阵指挥之累，尚存极大变数。

嬴政眉头紧锁成川，显然觉得此议荒谬至极：“仙人是否忽略了根本？仅凭蒙恬一人回归咸阳，手中并无足额精锐可用。蒙武将军纵然有心报国，奈何无兵可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政哥，所以我方才便说，抉择全在您手。”苏弟耸了耸肩，一副置身事外的慵懒模样，“要么舍弃北疆沃土，要么分散兵力自毁长城，要么赌一把老将余威尚存。这便是血淋淋的现实。”

大殿之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烛火摇曳不定，将群臣阴沉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就在僵局难以打破之际，嬴政猛然从蒲团上起身。他绕过矮脚几案，步伐沉稳地走下玉阶，径直来到苏弟面前。

这位年轻的秦王，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并非单纯源自皇权的威严，而是历经无数生死磨难后沉淀下的坚韧与孤绝。他直视着苏弟的双眸，目光如炬，忽然抛出一个惊人提议：“要不……由你来坐镇咸阳？如此，蒙恬无需回撤，如何？”

苏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他懒洋洋地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语气中带着几分剖析的冷意：“政哥，非是我推脱。刚才你也亲眼所见，我斩杀楚国国师易如反掌。其余五国之中，皆有同等级别的‘仙人’坐镇。且有一事颇为蹊跷——秦国遭六国围攻至今，那些具备通天彻地之能的高手，为何从未直接对你出手？”

此问直击要害，犹如利剑出鞘。众臣面面相觑，细细回想，确实如此。尽管六国联军势大，步步紧逼，但真正拥有“仙人”级别战力的人物，似乎始终未曾在秦国内部战场上现身厮杀。

“未曾。”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躬身答道，“他们仅是以国师身份挂帅，统领各国大将攻城略地，并未亲自下场搏杀。”

“所以，我在推测……”苏弟踱步至窗棂前，望着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声音低沉而神秘，透着洞悉世事的智慧，“他们不能对秦国高层动手，或许是受限于某种规则，或是被其他力量压制，只能作为辅助存在。否则，以他们的实力，秦国早已土崩瓦解，何至于此！”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悠远。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涌上心头：韩灭之前，李斯竟在朝堂之上惨遭刺杀。那是一个血腥的夜晚，刺客如鬼魅般穿梭于重重宫阙之间。随后更是来了一群高手，本欲擒拿那六名顶尖强者，却被对方从容遁去。紧接着，六国结成联盟，不到两个时辰，便将秦国的疆域压缩至仅剩两座孤城。即便如此，那六位绝世高手依然没有再次现身杀人。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有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或者说是一种无形的法则，严格限制着他们的行动。

苏弟转过身，面对嬴政，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一字一顿地说道：“若他们真受规则束缚，无法直接抹杀您这位秦王，那么这场博弈的本质，便不再是个人武力的比拼，而在于他们必须团结起来，通过战争手段，才能真正覆灭大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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