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一 章 「听户蚺」

第 十一 章 「听户蚺」

黑石滩风波既定，数十里之外的泽湖荒畔，已是风露寂寂，草木萧萧。

赵星河拉着封图，一路亡命奔逃，脚步不曾停歇。两人借着夜色掩护，穿山越滩，早已将三兽堂的风波远远抛在身后。

二人只顾全力疾驰，心神全系脱身，全然未曾察觉，两道暗影无声尾随在后。那二人乃是泥腿帮精于追踪探迹的老手，步法轻渺、匿形藏踪，一路悄无声息衔尾紧随，不露半分破绽。

二人奔得个天昏地暗、体力透支，早已不辨东西南北，唯有一味向前。直至东方破晓，朝曦微露，天光刺破沉沉夜色，两人才堪堪撑不住身形，跌跌撞撞躺倒在一片湖泽之畔。

晨雾漫过湖面，水汽笼罩四野，微凉草露沾湿衣衫，周围野草丛生、荒无人烟。

封图仰面倒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不止，浑身筋骨酸软脱力，连抬手的气力都使不出。他双目空洞无神，直直望着灰白破晓的天际，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分鲜活气息。

方才师门反目、师叔怒斥、门规道义，桩桩句句如利刃穿心，死死缠在他心头。外人只道他是叛门逆徒，唯有他自己知晓，方才那一瞬，是舍弃半生执念，换与挚友同路。可这份取舍，没有半分快意，只有煎熬与愧疚拉扯。

赵星河顾不上满身疲惫，四肢着地扑至湖边，俯身大口喝着湖水。喉间汩汩作响，堪堪消解一路奔逃的干渴燥热。一番扑腾，燥意稍散，他翻身坐起，转头看向瘫卧在地、形同失魂的封图，刻意放轻语调：“快～快些过来饮水润喉，这一路跑的我 ... 肺都要炸了 … 咱们暂且休整片刻，待缓过力道，我便去林间寻些野果山味，垫垫肚子。”

见封图依旧纹丝不动，双目空洞，周身死气沉沉。赵星河心头一沉，抬手撩起一捧微凉湖水，轻轻弹向封图面颊，便又絮絮叨叨，住开口宽慰。

“哎～惜人～你别这副模样。”

“咱们好歹从三兽堂脱身出来了不是？”

他耐着性子缓缓开导，碎语不断，却句句走心：“人活着，才有前路万般可能。若是拘着不放，一味自责，那才是真的困住了自己。你是为情义取舍，又不是作恶为奸，何须这般自苦？”

“再说～方才若不是你暗中助我，我此刻多半已被那黑齿公和你师叔给联手害了，落得个含冤惨死的下场。是你，你救了我赵星河的命啊。”

他百般开解、喋喋不休，皆是出自肺腑。可封图自始至终默然无言，面色灰白死寂，周身无半点活气。

赵星河看在眼里，心中跟着难受。

他深知封图素来恪守师门戒律、谨小慎微，此番为了自己，公然悖逆师门、叛离泫水门，心中定然被愧疚与惶恐纠缠，难以释怀。

于是，赵星河正直了身子，语气真挚恳切，句句掏心掏肺：“我知你心中煎熬～可这世间道义，从来不是师门教条所能束缚。若师门不辨是非、偏执正邪，逼人屈从愚忠、罔顾情义，守之何益？”

他目光灼灼，死死顶住封图空洞的眼睛，“你今日舍师门、重情义，本心坦荡，无愧天地，何须自我苛责？”

他将心中所思所感径直道出。封图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眼珠轻转半分，可眼底死寂依旧分毫未散。

星河收回目光，低头轻叹一声，决意破开他心中束缚，坦然道出自身隐秘身世：“也罢，我便与你说说我的过往。那老头性情孤冷，是个怪人，待我从未有过半分师徒温情，更从不许我唤他一声师父，平日授艺严苛至极，出手试探，皆是杀招，数次险些要我性命。哎～两个月前，我出地宫入世之日，他更是未曾露面、杳无踪迹，只留一柄旧刀、数两碎银 ... … 近十载师徒相伴，到头来，半点情分皆无。”

话音未落，赵星河神色骤变，猛然拍地，失声惊呼：“糟了！我的刀！老头留给我的旧刀！落在你泫水门的住处了 … ... ”

这一声惊呼，终于强行将涣散失神的封图唤回。

猛地挺身坐起，涣散的目光聚焦，眼底茫然褪去大半，刚欲开口问询，瞳孔却在刹那间剧烈收缩，面容瞬间煞白如纸，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只见赵星河身后，晨光穿透薄雾，平静浅水滩涂之下，两道硕大的黄瞳缓缓浮出水面，竖窄瞳孔凝着异彩金光，在天光映照之下分外诡异慑人。

那物自水中徐徐上浮，身形渐显，竟是一条形貌怪异的妖蛇。蛇头如拳头大小，两侧生着一对尖锐细耳，通体淡青鳞甲，水光映照下泛着幽幽冷光。漆黑蛇信子频频外吐，腥毒之气顺着晨风悄然弥漫，无声无息笼罩而来。

妖蛇不掀波澜、不击水花，贴水无声游走，正缓缓朝着赵星河后背逼近。

“星河别动！”

封图喉间发紧，极致的惊惧压得他呼吸滞涩，压低嗓音急声警示，声音微微发颤，“有蛇！黑信频吐，应有剧毒！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赵星河闻言心头一凛，立时稳住身形，不敢妄动。

他目光微扫过湖水倒映，忆起昔日地宫苦修之时，幽暗地底常有毒蛇异兽蛰伏，偷袭暗算层出不穷，年深日久，自己早已练就一身御蛇避毒的本事。

感知到身后渐近的阴冷腥风，他压住惊惧，心头稍定，对着封图咧嘴一笑，语气从容镇定：“无妨，我有御蛇之术，寻常毒蛇伤不得我。今日机缘凑巧，说不准还能烤他一顿蛇肉，解你我腹中之饥。”

“不可轻敌！”

封图全然无半分轻松，双目死死盯住缓缓逼近的妖蛇，心神紧绷极致，一字一顿，沉声提醒：“此蛇异于常类！头生双耳、目光如炬，绝非寻常毒物！此刻距你已不足五尺，万万大意不得！”

赵星河闻言打了个激灵，瞬间收起轻敌之意。蛇生双耳，已然悖逆常理，绝非普通毒物，定然身怀异能。他不敢托大，飞速在脑中思定制敌计策，压低声音快速叮嘱：“你速拢一把沙土，待此蛇近我身约至一尺之内，径直扬沙袭其蛇头双目。我会即刻闪避，趁其受惊滞缓之机，闪身擒杀！”

封图全然信赖赵星河，深知他身怀莫测修为，危急关头摒弃所有杂念，重重点头应声。右手悄然抓地，默默攥紧一把沙土，屏息凝神、周身紧绷，静待出手时机。

先前叛门的郁结与懊悔，被眼前的生死危机压下，此刻他心中唯有一念：护好星河，共渡难关。

湖水轻漾，寒意渐迫。

转瞬之间，青鳞妖蛇已然贴水逼至身后！

“唰——”

风声骤掠，封图猛的扬手撒沙，漫天尘土直扑蛇头双目。

同一刹那，赵星河身形侧闪，顺势旋转身体，单膝跪地，左手迅速探出，本欲绕至蛇头后脑，双指锁其脊椎，一举捏碎蛇骨、毙其性命。

可那要蛇灵敏至极远超寻常，竟洞悉二人合击之势。沙雾扑面的瞬间，它直身后移半寸，恰到好处避开双目重创，同时腰身灵活扭转，躲过一次探手。

一击落空，赵星河不慌不躁，顺势盘身扭腰，二次探手锁向蛇身七寸。奈何蛇身滑腻，完全不得着力，再次探手落空。

连失两次先机，局势瞬间逆转！

赵星河连攻不成，急改仰头攻上。就在绕腕在合适位置、指尖将落未落之际，他瞥见那妖蛇双耳狰狞、形貌诡异骇人，心头一颤，出手之势微微迟缓。

便是这瞬息破绽，便足以致命！

那双耳妖蛇灵性极高，洞悉危机，凶性暴涨！陡然弹身而起，反扭缠绕，青鳞长躯如鞭似索，带着千钧巨力，瞬间席卷而上，层层死死缠缚住赵星河全身。

紧绷的蛇躯收紧锁死，力道来的奇猛，赵星河半边身躯被绷得笔直，四肢血滞僵硬，周身经脉逆流，浑身力道被封，分毫动弹不得。

层层青鳞死死勒紧皮肉，窒息感、剧痛感双重席卷而来，赵星河脖颈青筋暴起，面皮迅速涨得紫红乌青，呼吸愈发艰难微弱。

所幸妖蛇缠住人身之后，并未即刻张口噬咬、注入剧毒，反倒缓缓放松了些许力道。蛇头微微低垂，缓缓凑近赵星河口鼻，蛇口微张，温热腥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姿态诡异暧昧，似是极为贪恋生人鲜活气息。

封图见状，吓得心神俱裂。

他僵立原地，双目呆滞，脑中一片空白，往日所学招式、师门所传武学，尽数消散无踪，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他竟慌乱无措，全然不知该如何施救！

眼见那妖蛇漆黑蛇口逐渐逼近，一团带着土腥恶臭、微微蠕动、孜孜跳跃的活肉，自蛇口深处缓缓浮出、渐近渐清。这团活肉，仿佛自己有着生命，正要脱离蛇口，寻着生人气息进入赵星河的口中，侵体夺气！

眼见此等诡异恐怖画面，恶秽之感直冲头顶。赵星河目眦欲裂，再也忍耐不住，拼尽胸腔最后一丝气力，拼命嘶吼出声：“太他妈恶心了！呕——！”

痛苦的吼声未落，他胸腹厄腻翻涌，止不住连连作呕。

而这一声吼，震醒了被吓傻的封图。

他迅速回神，急欲拔剑斩蛇施救，指尖摸向腰间却空空如也。佩剑早已被星河插在在三兽堂地面，此刻身无寸刃、手无寸铁！如何是好？！

生死一线，不容迟疑！

封图即刻抛开所有顾忌，几个大步窜到近前，猛地纵身扑上，来不及辨别部位，狠下心去，张口便狠狠一咬！

“咔嚓～”

是牙齿咬碎耳骨的微弱脆响。

这一口倾力死咬，力道十足。妖蛇耳骨尽碎，仿若遭雷击穿心，硕大身躯剧烈抽搐、疯狂扭摆，粗壮蛇躯带着巨力疯狂翻滚，将两位少年一同拖拽进浅水之中！湖面水花炸裂四溅，泥水翻飞、苇草乱舞，两人一蛇在水中剧烈扑腾纠缠，局势凶险万分。

妖蛇终究是被伤及了要害，本源重创，生机飞速流逝。不过片刻，紧绷缠锁的力道逐渐溃散，层层蛇躯渐渐泄力松弛。

束缚渐退，赵星河终于得以喘息，胸腹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见封图舍命相助，此刻也被这怪蛇拖入水中，被妖蚺残躯压在水中、身陷险境，不敢有半分耽搁。

趁妖蛇频繁抽搐、收力挣扎之际，左手聚力成锋，猛地贯力直插蛇颚之下半尺之处，双指一勾一扯。

一块鸽子蛋大小、通体深红、温热黏腻的肉块被生生掏出，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湖水。

这怪蛇名为听户蚺，修行百年的本源之心，是它一身灵力、凶性、诡术的根源所在。本源被破，听户蚺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断绝！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庞大的青鳞之躯在湖面疯狂震颤最后一次，那两道精光黄瞳，此刻也随之褪去光异，渐变灰白，失去灵性。它不再挣扎，强撑着身躯摇摇欲坠，蛇口那原本粉嫩鲜活的一团肉，也不再跳动，缓慢的退去了颜色，化作一滩黑灰恶臭的粘稠浊水，顺着蛇口缓缓滴落，腥秽之气漫天弥漫。

最终，听户蚺身躯彻底瘫软松散，彻底毙命于泽湖浅滩之中。

湖面水花渐歇，风声复归寂然。

二少年险死还生，双双呆坐湖畔，浑身湿透、满身泥水，双双瘫坐湖畔草地，大口喘息不止，胸膛剧烈起伏，皆是惊魂未定。

晨风吹散薄雾，微凉气息拂过面颊，慢慢抚平二人激荡的心绪。

经此一场生死共渡、以命相护的绝境，封图因叛离师门而生的郁结与愧疚，已然被生死与共的兄弟情义冲淡大半。

压在心头的巨石悄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坦然、轻松与笃定。眼底的死寂阴霾缓缓褪去，终于重新泛起鲜活的光亮。

赵星河缓和气息，抬脚轻踹蛇尸，眉头紧蹙，满脸嫌恶：“恶心！真的太恶心了！这般模样 … … 还能吃吗？”

封图余悸未消，喉间微动，吞了下口水，连连摇头：“我 … … 我不吃。”

可腹中饥火翻涌，咕咕作响声清晰可闻，早已饿极难耐。赵星河咬着后槽牙苦笑一声：“可我实在饿得撑不住，罢了，将就着 ... 硬吃～”

“当真要吃？”封图瞥了眼狰狞可怖的蛇尸，眼底满是恐惧与无奈。

星河见他心结渐开、神色舒展，心头大石落地，当下褪去凝重，重拾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大咧咧打趣道：“现下看着恶心，待烟火烤熟，腥秽尽去，说不定便是山野珍味呢？。患难之中，有此一口热食，已是万幸，大可一试！”

封图无奈摇头，满脸鄙夷，连连摆手：“还是 … … 不必了。”

“无妨，看我动手便是！”

赵星河说罢，当即俯身动手，动作利落娴熟。他扯下蛇身最肥厚的中段，仔细剥皮去骨，反复在湖水中冲洗干净，又凑近鼻尖细细嗅闻，确认无毒无腥。随后上岸，折下一截粗长树枝，将干净蛇肉穿起，斜插于岸边空地，又拢集周边枯叶干草，堆于树下，预备生火烤制。

封图见他执意如此，无奈之余也放下心绪，上前默默帮他捡拾枯枝、添拢柴堆。二人并肩劳作，无需多言，动作默契、心意相通。历经生死患难的知己温情，已经藏在不言不语的相伴相助之中。

星河心头一暖，仰头望向身侧神色舒展的封图，爽朗一笑：“正好生火烤肉，顺带将一身湿衣烘烤干透，待会吃饱穿暖，也算没白忙活一场。”

封图闻言，紧绷的唇角终于松弛，漾开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轻轻点头，褪去身上湿漉衣衫，站立一旁，静待柴薪燃火。

湖畔荒泽，晨风和煦，烟火将起。

枯枝已燃，烟火即起，两名少年并肩而立，休整调息、静待熟食、晾晒衣衫，一派安然温馨、岁月静好的患难光景。

可二人全然不知，这片祥和之景，早已落入远处两道暗影眼中。

泥腿帮两名追踪高手隐匿于大石古树之后，屏息敛形、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锁定湖畔二人。二人手法娴熟利落，分别在树干、石面留下隐秘追踪暗号，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笃定沉稳之色。

随后各自取出怀中干粮，静伏暗处、一边悄然窥探、静坐进食，一边稳稳锁死二人踪迹，不急不躁、静待后续号令。

风过荒泽，烟火袅袅，杀机却已暗伏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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