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一眼倾星」

第十七章「一眼倾星」

竹林寂寂。

唯有倒挂竹枝的封图、困于深坑的赵星河，两相窘迫，静候救援。就在这片沉寂将人闷压之际，两道清亮灵动的女子笑语，穿透层层竹影，由远及近。

“小姐！是个人啊！”

清脆俏皮的女声遥遥传来，两道身影蹦跳着穿竹而出，步履轻快、活力十足。

前面少女一身粗布麻衣、背着巨型包袱，直奔吊人的粗竹下。

她仰头望见悬空的封图，当即高声呼喊：“小姐，真是逮了个人，我这就放他下来！”

不等身后人应声，她已摸出怀中短刃，利落斩断机关藤绳。

“嘭！”

封图身形失控，直直坠落地面，摔了个七荤八素，只觉头昏眼花，半晌才缓过神来。

后方少女缓步而来，身姿绰约、气质温婉，一同打量起眼前人。

“惜人！没事吧？是得救了吗？”地

底深坑中，赵星河的声音闷闷响起，满是关切。

两女子被地底下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满脸意外，未曾想底下竟还困住一人。

“原来不止一个，下面还是个人？！”

粗布麻衣女子语气满是失望，“原以为能捕些野味，结果困的都是人…”。

“我无事，已然脱困，”

封图撑地缓缓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敛去周身狼狈：“多谢两位姑娘仗义出手，解围之恩，在下铭记于心。”

封图边说话边缓缓抬头。

“哇！”

这一眼，让身前二女瞬间失声。

少年眉目温润、清俊绝尘，历经狼狈窘境，依旧身姿挺拔、气质澄澈，无半分颓败局促。粗布麻衣女子猝不及防，满眼经验，惊的低呼出声，“你…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世间竟有这般俊秀的男子！？”

一旁的小姐亦是微怔，下意识后退半步，杏眼圆睁，望着封图温润清俊的眉眼，一时失神。

封图知晓自身容貌易引人侧目，见状心头微窘，当即垂首敛目，避开二人视线。

“多谢两位姑娘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日后必当回报。”

见二女依旧怔怔望着自己、默然不语，封图愈发窘迫，连忙开口：“我的朋友还被困于陷阱，在下先行救他出来。”

言罢，他转身快步走向捕兽坑边，俯身望去。坑洞极深、壁面湿滑，底部幽暗沉沉，几乎视物难辨。

“啥事儿没有！”

赵星河的声音再次传出，听着并无伤势。

知他安然无恙，封图松了口气：“你无事便好！我这就想办法救你出来！”

“俊俏公子莫急！”

身后的粗布麻衣女子快步上前，高声提醒，“这捕兽坑深的离谱，坑壁湿滑，单凭人力，是绝无可能将人救出的！”

封图闻言眉头紧促，“那该如何是好？二位姑娘可有办法？”

少女得意扬眉，拍了拍身后硕大包袱，笑意盎然，“这不正是给你送办法来了！我包袱里有软梯！”

边说着，边掏出递了过来。

封图大喜，连忙双手接过软梯，将一端牢牢捆缚在粗壮竹干之上，反复拽拉确认稳固，再将另一端稳稳垂落坑底。

“星河，软梯已稳妥，你放心爬上来即可！”

“好嘞！多谢！”

坑底应声轻快利落，透着少年爽朗心性。

坑边两名女子满心好奇，纷纷俯身探头。初见封图，已是绝世风姿、俊秀无双，不知这坑底的“星河”，又是何等模样。

“黑漆马虎的，什么鬼？”麻衣少女盯着漆黑坑洞看了片刻，一无所见，顿时失了兴致，直接拔腿奔向封图，“不看了！俊俏的公子！我来帮你！”

可这小姐却驻足未动。

坑底原是黑乎一片、万物难辨，可她却不肯挪目，极力穿透幽暗，细细望向坑底深处。斑驳微光落于坑壁，零星细小野花依附壁面而生，点点光影错落间，隐约望见一双漆黑眼眸，澄澈如渊、似载星河漫天，熠熠生辉。

未曾得见少年全貌，仅此一眼，那片独属于他的浩瀚星海，便已撞入心底。她那颗沉静端方、不惹凡尘的芳心，竟骤然失序，轰然一动，悄然沦陷。

片刻之后，坑底传来轻微动静。赵星河顺着软梯稳步攀爬，转瞬翻出陷阱，顺势就地一仰，直直躺倒在地之上，胡乱揉搓着脸上沾染的白灰，浑身透着随性不羁。

他稍作喘息，躺着抱拳道：“多谢两位姑娘搭救！”话音未落，鼻尖微动，“咦，怎么这么香？”

封图连忙上前，伸手将他拉起，顺势用自己衣袖轻轻拭去他脸颊残留的尘灰，动作温柔自然，随即低声提醒：“起身整礼，莫要失了分寸，惹人误会轻浮。”

赵星河一向最听封图的话，闻言立刻端正身形，拍去满身尘土，换上一副正经神色，郑重拱手：“在下赵星河，谢过二位姑娘搭救。”

至此，两男两女四方相对，终于看清彼此样貌身形。

身前两名女子，气质迥异。

左侧粗布麻衣的，是个下人打扮，麦色肌肤、眉眼灵动，浅棕发丝梳成两根细长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好像蝗虫头上的触须。身后背着一只硕大包袱，包袱外侧竟还挂着一只风干腊鸡，烟火气十足，格外惹眼...

右侧小姐，则全然是另一番姿态。

她身姿婀娜，容颜清丽，青丝素雅单挽高发髻，仅缀一支素简金钗，华贵却不张扬。一身紫红锦裙衬得身段窈窕，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斗篷，微风拂袖，袂影翩然。一眼便知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

“哇！”

“这位姑娘身上有吃食！”赵星河目光一扫，直锁定包袱上的腊鸡，腹中饥火翻涌更盛，早已顾不得矜持，讪讪一笑，径直开口：“实不相瞒，我二人一日一夜水米未进，现下饿得浑身发软。不知二位姑娘可否慷慨分些吃食？”

寻常江湖子弟、世家少年，初见陌生女子必先端礼自持，从未有人这般刚脱险境便直白讨食。秦里心头微讶，却全无半分厌弃，反倒觉得这少年坦荡纯粹、不伪不矫，满身皆是难得的赤诚真性子，心底好感更盛几分。

封图却面颊微热，连忙轻推他手肘，上前解释：“星河他性情直率，绝非轻薄无礼，实在是饥饿难耐，出言唐突，还望二位姑娘莫要见怪。”

二女子忙也拱手还礼，气度温婉得体。

他随即自报身份，“在下泫…在下封图，一介闲人。我与赵星河结伴同行，欲往天机山寻人，途经此地不慎误入陷阱，承蒙两位姑娘出手搭救，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

赵星河紧随其后，乖乖拱手附和。

二女子对视一眼，麻衣少女凑近自家小姐耳畔，小声低语：“这位封图公子相貌堂堂、气度不凡，必是世家公子。另一个…可能是他的随从，倒也不像坏人…”

小姐以手掩口，轻声回语：“赵星河公子眼神清亮、心性坦荡，气质超然绝不可能是坏人，咱们尽量帮衬。”

话音落，粗布麻衣的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满脸骄傲的介绍：“这是我家大小姐！”

“见过大小姐～”，两人再次齐齐抱拳。

“我呢！叫芹九，是大小姐的贴身侍女。”她颇为自得地报上名号。

“见过芹九姑娘～”

礼数既毕，秦里莲步轻移，款款上前，“小女子姓秦，名里，见过二位公子～”

她一双杏眼脉脉含情，竟全然落在赵星河身上，声线轻柔婉转，似携林间清风：“方才听闻赵公子言语，可是腹中饥饿？”

赵星河见她如此善解人意，当即连连点头，应得恳切：“可不是嘛！我俩整整一日一夜水米未进，现下浑身发软，当真是…饿得…快不行了！

芹九闻言蹙起眉头，轻嗔一声：“嘿！你这家伙，倒是毫不客气！”

“九儿，休得无礼。”秦里即刻出声制止，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还不快把包袱打开，起锅做饭，解赵公子饥饿难耐之苦！”

说话之际，她目光还牢牢黏在赵星河身上，眼底满是隐隐心悦之意，毫不遮掩。

芹九气得攥拳跺脚，满脸不忿，高声抗议：“小姐！！萍水相逢，凭什么给他们吃呀！？”

这话一出，场面凝滞。

封图耳尖发烫，面露愧色，手足无措，只觉窘迫万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赵星河却浑不在意，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叫花子样，眼巴巴盯着硕大行囊，满心皆是吃食。

可谁知方才还温婉端庄、柔声细语的大小姐秦里，转瞬面色一凛，自腰间抽出一截细竹尺，边敲打着自己手掌，边拔高声调厉声呵斥：“欠揍了是吗？我叫你打开包袱！赵公子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你没听到吗？动作快点！”

前一秒温柔似水，后一秒刚锐决绝，这般极致反差，让赵星河与封图齐齐后退半步，满脸错愕。

赵星河悄悄凑近封图耳畔，压着极低的声音，满是费解私语：“这位姑娘的脾气好生古怪，嘴上骂着别人欠揍，反倒一直抽打自己的手心…”

“嘘——小声些，休要妄议，徒增尴尬～”，封图心头微紧，连忙低声制止。

“哎呀～”

芹九被自家小姐当众训斥，满心委屈不甘，万般不情愿地解下肩头行囊，重重搁在地上，一边解绑翻找吃食，一边嘟嘟囔囔不停抱怨：“什么嘛～都不认识就把吃的给人家吃，我这可只带了两天的口粮，给了人家，是要让我饿肚子吗？我可不能饿肚子，我饿肚子就心慌，心慌就啥也干不了，到时候可别想再指使我干这干那的！哎～ 全是好吃的，竟要白白给了旁人…这可还有大鸡腿呢……”

听着她絮絮叨叨的碎碎念，秦里愈发不耐，快步上前，持竹尺使劲地敲打身旁竹杆，脆响清亮，厉声催道：“放肆！再多废话，扒了你的皮！动作快！”

场面一时尴尬至极，封图愈发窘迫，悄悄扯住赵星河的衣角，将他拉至一旁，低声叮嘱：“星河，你我且不知二位姑娘来历，但观其言行气度，应是世家女眷。荒野竹林偶遇，男女相处本就该避嫌守礼。可如今你我着实饥饿，不得已要承蒙接济、同锅共食，更需端正言行，万万不可举止轻佻。”

“惜人你看～”

赵星河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没半点心思听他说教。双目直勾勾紧盯那大包袱，矮身凑近封图，探出半截食指指着，满是惊叹：“这简直就是百宝囊啊～什么都有啊，有锅、干粮、鸡…”

二人目光齐齐落在包袱之上，望着眼前被件件掏出的吃食，腹中饥火更盛，不约而同地悄悄咽了下口水。

芹九翻腾了半晌，回头瞥见二人痴痴的模样，没好气地高声喝道：“看什么看！要吃便去拾柴生火呀！难不成还想白吃白喝？”

二人连忙回神，就要上前帮忙。

“不必。”

秦里当即抬手拦下，语气温柔却态度坚决，“我与九儿便可打理妥当。赵公子方才脱困，身子疲乏，且去一旁歇息便可。”

她神色温柔似水，这份明目张胆的偏护温柔，来得猝不及防，让二人一时茫然不解。

赵星河转头看向封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封图稍作沉吟，宽慰说：“既是秦姑娘好意，那赵公子你便暂且歇息，我去搭柴生火，略尽绵薄之力。”

听到这话，赵星河便也不再推辞，寻了一块干净平整的大石，斜身慵懒倚靠，静静看着三人忙碌，神态散漫肆意。

林间清风徐徐，草木轻摇，袅袅炊烟缓缓升起。

秦里一边整理食材，一边悄然侧首，目光落于大石上闲坐的赵星河。他不似寻常世家公子矫揉造作、故作端仪，也无江湖武者的戾气张扬，只是慵懒静靠、松弛坦荡，眼底干净纯粹，自带一股山野养成的赤诚洒脱。

不多时，她又见赵星河叮嘱拾柴的封图小心脚下、提防暗藏陷阱。一句寻常叮嘱，温柔细碎、满心善意，无半分利己算计，尽显纯粹本心。

此一幕，秦里脸颊即刻绯红，心头悸动。

她望着少年坦荡松弛的模样，轻声对着身侧芹九吐露心声：“九儿～ 我 ……怕是看上这位赵星河公子了！一～见～倾～心…”

“啊！？”

芹九猝不及防，惊呼出声，满脸难以置信。

秦里心头一慌，连忙抬手捂住她的嘴，生怕让人发现。

芹九用力掰开她的手，气急败坏地低声劝：“小姐！你莫不是傻了？！一眼就看上？”

说着，她抬手指向林间拾柴的封图。少年身姿挺拔、温润如玉，翩翩公子风姿卓绝，举世无双。再转头看向石上歪倚的赵星河，懒踏踏不修边幅，正反复揉搓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好像一条翻白眼的死鱼。

主仆二人目光对视，全然是两种心境、两种眼界。

芹九满脸恨铁不成钢，龇牙咧嘴的对着小姐说：“就算是要看上，也是该看上那位封公子吧？这姓赵的…也不入眼啊…”

“你懂什么？”

秦里轻蹙秀眉，眼底带着少女执拗的深情，缓缓道出倾心缘由，“世间浮华皮囊千千万，皆是千篇一律的俗态。”

她目光灼灼，望向石上少年，眼底满是温柔，“他坦荡纯粹，腹中空空，便直白讨食、不伪不装；待人赤诚磊落，心怀善意。我方才井底一瞥，望见他眼底星光流动，不染半分世俗污浊。这般至真至纯的性子，远比浮华皮囊更动人。”

初见封图，是惊艳容颜；初见赵星河，却是心魂俱动。一眼入心，如坠浩瀚星海，此生难忘。

芹九听得眼珠子差点掉进锅里，小声骂了句：“真是细粮吃多了，拿个窝头当宝贝！缺心眼儿～”

“再者说，人家封公子才不是千篇一律，明明就是举世无双的美男子！”她边烤着干粮，边自顾自嘀咕：“放着绝世风姿不稀罕，稀罕那个货！～呕～”

林间篝火噼啪作响，炊烟袅袅升起，食物的香气渐蔓整片竹林，驱散了山野寒凉，也冲淡了方才遇险获救后的窘迫。

无人留意的竹林幽暗角落，两道黑影静静隐匿竹丛深处，正是此前尾随二人的泥腿帮暗探。

二人死死盯着炊烟升起的方向，拼命抽动鼻尖嗅着饭香，脸色铁青、满心妒恨。他们手中各攥着几只肥硕蠕动的竹虫，望着前方暖意烟火，再看彼此狼狈落魄之态，满心憋屈不甘，咬牙将活虫送入嘴中。

苦涩腥气瞬间铺满口腔，衬得二人更加凄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