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前尘」

第二章「前尘」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赵星河倚着外廊栏杆等辛婆婆回来，等着等着，竟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父母尚在身旁，吵吵着是先吃炖肉，还是先吃果子。自己则在院里绕着树疯跑，嘴里嚷着：“肉也不吃，果子也不馋——我要寻七郎玩！”

美梦终被现实搅散，一声惊雷般的粗嗓门劈头乍响。

“什么人！？怎么到这来的？”

赵星河一个激灵惊醒，使劲揉了揉眼睛，远远看到有人撑着竹筏，正逆着急流朝这边划来。

“嗯？婆婆的嗓音怎地变的这么粗野？”

竹筏渐进，他凝神细看，竹筏上哪是什么婆婆，分明立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老年男子。横眉怒目，手中竹竿点得飞快，恨不得把水戳穿。筏头一靠浅滩，那络腮胡足尖点地，撑竹竿掠起，稳稳落在赵星河面前。

不等张口说话，络腮胡已抡起竹竿，向着自己头顶扫来。

赵星河猝不及防，吓得紧身缩头向前一扑，躲过这横扫之力。不待他起身，那竹竿却已如影随形，直戳向他后心。他慌忙就地侧滚，抬左手死死抓住竹竿，与这人当场较上了劲。

“好小子！竟会功夫！？”

络腮胡一声冷笑，竟双掌撒开竹竿，任那竹棒下坠至腹前高度，双掌一夹，猛地一搓！

“唰啦啦——“

那竹竿竟在掌中飞速自转起来，一股旋劲透竹而出，震得赵星河五指发麻，再也攥不住脱手。

“我去！这什么招式？”

赵星河心下大惊，在这荒密深谷之中，竟还有这等高手，难不成又要经历变数？

竹竿自旋不止缓缓后撤，络腮胡子侧身让位单手抄住，往手里一掂，声如洪钟：“说！你是什么人！怎么进的后谷？！”

草房门被推开，小少年急步走出，大声呼唤：“胡叔！莫动手！”

“五叔！这是怎么回事？后谷从来不许外男踏入，他是怎么进来的？”

“等会！”

赵星河听了这两人答话，一骨碌爬起，揪着自己头发蒙圈的问：“你叫他胡叔！他叫你五叔？你俩啥辈分？”

络腮胡眼睛一瞪：“你耳朵有病！我才没叫五叔！”

“我明明听见就是！”

“哈哈哈哈哈！”

小辛子笑的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说：“我全名叫辛巫述，胡叔有口音，把'巫述'听成'五叔'，可把你给绕进去了，哈哈哈哈！”

络腮胡没好气的望着两个人：“别笑！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是从那崖上掉下来的！”

边说着，小辛子边指向远处瀑布悬崖。

络腮胡子某头拧得更重，看似满脸忧虑：“他们？还不止一个？”

“嗯，你且进来看。”

小辛子引着他往屋里走。那络腮胡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把那根竹竿“啪“地塞进赵星河怀里，这才跟着进门。

赵星河抱着竹竿尴尬的赔笑，心里打鼓：看这意思，不是坏人，是一家子。能救惜人就行……

他本想跟着进屋瞧瞧封图，可两人反手便把门带上了。赵星河只得悻悻坐回外廊台阶，抱着那根还留着络腮胡体温的竹竿，苦等辛婆婆带着救人之法回来。

草屋内。

络腮胡眉头深锁，来回踱步，最后停住怔怔望着小辛子，压低声音：“你可想好？那件东西一旦给了他，咱们谷里，就再没了底牌。”

“嗨！这世上本就无人知晓这张底牌不是？”他眉眼灵动，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再说，三宝还在我手里，就还有筹码！”

“若是依我，万万不可行！”

“胡叔…”小辛子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语气里竟透出一丝与年纪不相称的凄然，“他实在与我的恩人太像，我真真是，不忍心......”

络腮胡长叹，“再像，也不是他本人，你又何苦？哎！”

“世道混沌，我有命活到今天全因有他！”他望着窗外那道瀑布，眼神悠悠飘远，“可他现今却未必还在世上。就算还活着，我足不出谷，今生也难再相逢。而这封图，眉眼之间，竟和他少年时一模一样……”

他又深吸一口气，浮上一层沉沉的惆怅：“能相助像他一样的人，我心里，也算有个安慰。”

“哎！”

络腮胡沉默良久，终于重重一跺脚，“叫我说你什么好，无论怎样，我都觉得不该！”

“婆婆都已经答应了！在正在去取而回的路上，你还要反对吗？”

“这……”

胡叔满是络腮胡子的脸颊抽动了几下，缓缓回应：“那就…依了你们吧！”

“辛婆婆！你回来了！可是带回救治封图的物件？”

茅草屋外，赵星河急切兴奋的声音响起。

辛婆婆手提黑布包袱，踩着河滩碎石缓步走来，眉头皱起开口便问：“还没到吃饭的时间！胡风你又来做什么？”

闻声，络腮胡子—胡风，忙堆起一脸媚笑迎出门去：“辛大姐！是前谷吊了两条小金龙，特地来问问你，是清蒸还是煨汤？”

“哼！婆婆妈妈，你自己拿主意去！”婆婆没给他好脸色，一摆手，“我跟小辛子要救人了，别在这碍眼。”

“要治的是个男子，我必要留住，给你们搭把手。”胡风挺着脖子，一脸正色，“不然男女授受不亲，怎好救治？”

“我一个入土半截的老太婆，还有什么亲不亲的？”辛婆婆怒目瞪向他。

可他却丝毫不在意，不但不走，反倒往前凑了一步，摆明自己态度。

小辛子会心一笑：“都留下吧，人多也好动手，外面的赵公子，你也进来！”

于是，屋内四人围站成一圈。地上那张蛛丝毯上，封图面色青绿，气息奄奄，直挺挺躺着，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

辛婆婆转头与小辛子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婆婆这才转向赵星河，神色一正，郑重开口：“赵星河，你听好！今日我们决定救他，不是因他可怜，不是因你哀求，更不是…”

“那是啥？！”

赵星河心急，没等她说完便抢着问完，话一出口又后悔，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乖乖闭嘴。

婆婆这才缓缓道：“因他，是泫水门弃子！因泫水门无耻龌龊，只要是与他对立的，我就要帮！就要救！”

赵星河听得眼睛发亮，忙竖起大拇指：“婆婆你真牛！”

“少废话，我说的也不算！”婆婆一摆手，“小辛子！你说吧！”

小辛子低头看了看那张青绿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却裹着说不出的怅然。

“这位封图，他与我一位故人面容极为相似。”

他顿了顿，声音悠悠，缓缓道来：“说来好笑，时直至今日，我都不知他的名字，那是十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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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京大都西南方四百里，十仓店，人市。

时值酷夏的晌午，太阳毒得，马上就要把地皮烤化。

牙人们都躲进简易的酒肆茶楼里摇扇纳凉，场子中间，还未交易的牛羊、骆驼，连同一串串奴隶，有的被绑在桩子上，有的被圈在简易的木栅栏里，还有不老实的，被打的鼻青脸肿，塞进半人高的矮笼里，站不直、蹲不下，佝偻着活活受罪。

十四岁的孩子瘦弱干枯，看着倒像七八岁，与一群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奴隶一起，被圈在栅栏中。烈日晒的他们人人头重脚轻，神志恍惚，原地打着晃，嘴里念念有词，哀求老天爷开开眼，把自己卖到一户好心人家去。

那小孩子蹲伏在地，脚上的绑绳竟不知何时已被他悄悄挣脱。他用尽全身气力，往两根栅栏的缝隙里硬挤。一时挤不出去，他慌的胡乱发力，拖的栅栏嘎吱吱摇晃。

同圈一个又矮又壮的奴隶刚好瞥见，口齿不清的扯嗓子大喊，“有人要跑啦！有人要跑啦！”

这一嗓子，整个人市登时炸了锅。

栅栏里所有奴隶都跟着骚动起来。不远处的茶肆里的奴隶主们，挥舞着鞭子赶来，不由分说，各自朝着自家奴隶便是一顿抽打，一鞭一道血，顿时皮开肉绽，奴隶们吓得瑟瑟缩成一团，不敢发出声响。

那矮壮奴隶指着栅栏缝，向着自己主家邀功，“在那，那个小崽子要跑！”

圈里所有人立刻闪避开来，露出卡在栅栏缝里的孩子。

“好你个不本分的！看我不打死你！”

胖奴隶主气的举鞭就抽，可孩子身体还卡在缝里，鞭子被栅栏隔挡，半点伤不着他。胖子哼哼着收起鞭子挂回腰间，几步上去，弯腰一把抓住孩子后颈，全不管他骨头卡在木缝里的生疼，另一只脚蹬着栅栏，双手扯着后颈、头发，狠命往外拽。

小孩被一点点拽出，破烂的衣裳被木刺刮碎，身上、腿上划开一道道血口子。

他被胖奴隶主提在手里，早已吓傻，不哭喊也不挣扎。

胖子扒开他的头发，骂骂咧咧：“小畜生，还敢……”

话未说完就卡在喉间。

因为他看到，手中着孩子的眼白，正缓缓泛起一丝诡异的绯色。他心头大惊，不禁呼喊道：“都过来！全都过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几家奴隶主闻声聚拢过来。他手中拎着小孩来到酒肆，把他放在地上，自己拉过一个木墩坐下，众人围拢上来七嘴八舌。

“什么东西？”

“是什么？”

“不就是个孩子，大惊小怪！”

孩子早已吓得站不起来，无助的瘫坐在地。

胖子一把揪起他的头发，把他的小脸抬起来给众人看，“瞧瞧！他不似常人，是个异瞳！”

一张张贪婪丑恶的嘴脸凑上来，眯眼细看。

“什么？没看出异样啊！”

“我倒是看出些绯色丝！”

“就是！就是绯丝！”胖子兴奋得满脸横肉乱颤。

“哎呦！朱胖子！你有这么好的命？”

人群外，一声妖异腻歪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衣着古怪，满脸肉瘤的老妇人，正摇着一把团扇，阴阳怪气地踱过来。

“我当是谁？梅姨啊！”，朱胖子满脸堆笑，“你还知道啥？过来详细说说！”

叫梅姨的恶心老太太端着小碎步走过来，仔细端详着小孩的脸，拖长了调子：“相传天生异瞳者有三族，其中两族在百年间以尽数灭绝，只剩蝶一族，且只有女眷，尚还留有此种特征。”

“哎呀！还是梅姨见多识广！”朱胖子用力又把孩子的头发往后扯，让整张脸更显眼地暴露在众人眼前。”那……你接着说。”

梅姨端绕着孩子走了半圈，忽然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可三年前，那不足百人的蝶一族，一夜之间被屠了个干净，这小东西，便应是唯一的活口！”

忙有人拍马屁道：“那您给估个价，这小崽子，能值多少？”

“哼哼哼～”梅姨故意拿样。

旁边人连忙搬来木墩，请她坐下。

梅姨这才端起架势，慢悠悠开口：“三年前，就是我亲自把他从那寨子里拐出来的。卖给我同村一户生不出儿子的农家，后来不知怎的，叫他给跑了。没想到辗转几年，咱们又在这十仓店撞见，当真是有缘分啊！”

边说着，她边去掐那孩子的脸蛋。孩子眼里满是压不住的愤怒，眼白上的绯丝正一点点褪去。他猛地张嘴，就想一口咬断这可恨的老太太的手指，却被朱胖子向后狠命一提头发，差了半寸，没能咬着。

众人似信非信。

梅姨见镇不住场，自己的话并未让人信服，当即阴恻恻地补了一句：“蝶一族人，只有在恐惧的时候，眼白才会泛出绯丝。真到了吓破胆的地步，那绯丝能红得像血。不信的话，大可自己动手试试！”

听闻话毕，朱胖子即刻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想都不想，一下划在小孩大腿上。

鲜血瞬间涌出。

孩子一声没吭，可藏不住的恐惧，已从眼底漫了出来。眼白上，一缕缕绯丝迅速交织、变密、加深，向着瞳孔凝结而去。

在场众人见状，无不感慨惊讶。

“天呐！这可值钱了！”

“还真是！”

“朱胖子！你他娘的要发家啊！”

朱胖子喜得合不拢嘴，忙凑过去问：“梅姨啊！你方才说，这绯丝仅存于蝶一族女眷身上……”

梅姨故作高深的点头。

胖子眼睛瞪得溜圆：“那这绯丝男孩，是不是更值钱啊！？”

“你傻了啊！猪头！”

梅姨翻了一记大大的白眼：“这是个丫头！”

“啥？”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朱胖子不死心，继续追问：“梅姨！你就说，这丫头能卖多少钱！”

梅姨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算了算，又伸出另一只手比划，最后一拍大腿：：“至少十两金！”

“哇——”

满场哗然。

众人齐齐向朱胖子抱拳，一口一个“恭喜！”、一口一个“发财！”。

朱胖子满面红光，同样抱拳回礼，“谢谢诸位！谢谢！今儿个，我朱某做东，请诸位喝酒！”接着又把头凑近梅姨耳边：“梅姨，回头我再送你个整羊头，您看成不？”

“嗯！行！”

梅姨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那一双三角眼却留在孩子身上，像在估一块待宰的肉。

毒日头依旧晒着人。那孩子瘫在人市的泥地上，腿上的血慢慢浸透裤腿，眼底渐渐暗淡。

十三年前那场人市腥风，此刻，正随着小辛子悠悠的讲述，又吹回了这间山谷茅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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