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旧影」

第四章「旧影」

寅时末，天光将明未明。

货架木笼里，那个瘦小的身影隔着木栏，陡然发出一声嘶喊：“不能饶了她！她是最坏的！”

这一嗓子，把仙人和梅姨都惊得一愣。这才发现，不远处竟还有一大一小两个没被释放。

仙人缓步来至近前，徒手掰开那木笼、铁锁，面上带着几分歉意的浅笑：“抱歉！方才没有发现你们！”

人到切近才看清。这仙人竟比寻常人高大许多，一袭白衣长衫，圆脸剑眉，细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垂，眉目之间没有半分杀气。一头寸许短发，清爽利落，全然不似寻常男子。

“神…神仙…”孩子连忙付在杂货堆上磕头。

而笼中男子则缓缓起身，迈腿出笼，与仙人相对而立。

孩子仰起头，眼神忽然愣住。这二人身形竟然一般高。两道身影在将亮未亮的天光里静静对立，互相打量。片刻后，仙人轻笑，语气里带着真心赞叹：“你，长得真好看！”

“哦？”

男子单眉轻挑，嘴角一歪，露出一抹邪魅坏笑。

“不好！梅姨要跑！”

孩子站得高，看见远处梅姨正捂着断臂向着暗处小跑，急忙高呼提醒。

“无事，他又跑不快！”仙人轻笑回答。

男子挑衅似的问：“你…可是对她下不去杀手？”

“我…是有些犹豫…”仙人答的坦诚。

男子又浮起那抹坏笑：“我愿代劳！”

“你想如何？”

“让她死的慢些，惨些。”男子转头看向孩子，“你说呢？”

孩子咬着牙，眼里燃起怒火：“就是他拐的我！我也愿代劳！多杀她几刀！”

仙人仰头望天。东方已经渐渐泛起白亮，日夜即将更迭。

他缓缓开口：“今日十五，我还有事需赶往下一城，那她…就交予你们处置。事毕，还劳烦这位后生，将这幼童送返归乡。”

“我不是后生！”

“我不是幼童！”

一大一小竟齐齐出声反驳。

仙人被说一愣，不禁觉得好笑，看着他们等待下文。

两人对视一眼，孩子先开口：“我今年十四。全族被屠，无乡能返，无家可归。”

仙人闻言点点头，又转脸向着男子。

“我看你比我还小几岁吧？怎好叫我后生？”男子说的直白。

“啊？哈哈哈？”

仙人失笑出声，缓缓解释：“其实我…很大年纪了。无碍！那你们往后想怎样？

“我要成为刀枪棍棒！”

孩子抢先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我…能不能拜你为师，跟你学武功？”男子直视仙人，目光灼灼，嘴角却依旧挂着坏笑。

“我也要！”小孩忙跟着附和。

仙人却摇了摇头，直言：“我不收徒！”

说罢，他伸手捏住孩子腕间脉门，片刻后皱起眉头：“你，不是习武的材料。趁早换个志向，莫要瞎耽误功夫！”

“我呢？也摸摸我看！”

男子见状心急，忙凑上前。

仙人歪头打量他一眼，又笑：“你可太是习武的材料了！不用摸，一眼便知！”

孩子闻言，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神色瞬间落寞。男子却双眼放光，像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不能再耽搁了！二位，别过！”仙人转身要走。

“你去哪？我待会去找你！”男子追问。

“找我？”

仙人轻皱眉头，“若是你能，今夜戌时，京大都-天下第一楼。我请你吃元宵！”

说罢，他足下无动生风，竟真如神仙一般乘风飞身而走。飞至城门处，一脚将那小跑逃窜的梅姨踢回方才断手的位置。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不再犹豫，各自拔身、捡刀，冲向梅姨。

那孩子“啊啊！”大喊，可举刀的手却在抖。

男子看了她一眼：“你先来，毕竟是她拐了你！”

“啊！啊！啊！”

孩子又是一顿狂吼，可刀举在半空，终究还是不敢下手。

男子伸手掐住她的头，向后扭转：“去里面翻找些值钱物件，净水、干粮都要！这边，我来！”

孩子全然信他，奔向各个毡篷寻觅。这期间，他听到梅姨的嘶吼、惨叫、咒骂、哀求，一阵接一阵，持续良久，方才终止。

她搜罗了两大包东西，双肩一边一个，远远站着。男子扔下刀缓步走近，曲单膝蹲在她面前。

“你脸上有坏人的臭血！”

孩子掏出条破布，替他擦去脸上迸溅的血点，边擦边问：“剁的碎吗？”

“不能再碎了！”

两个人齐齐发笑，笑意真诚温暖。

“好了！你既说自己十四岁了，那便不算小孩了！往后的路，要自己走！”

“我能！”

孩子坚定的点头。

“那就，分头奔前程吧！”男子起身要走。

孩子一把抓住他裤腿，递上一个包袱：“水、干粮，还有钱！”

男子回头，目光变得温柔，“我不用！待会儿，我去吃仙人的请！”

孩子有些心急，忙问：“我叫辛巫述！你！你叫什么？”

“奴隶出身，没有名字！”

话罢，他潇洒离去，声音与身形渐行渐远……

可孩子却清清楚楚看见，他后颈处，刺有一个鲜红的“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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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十仓店——人市的故事，就此结束。

茅草屋里，小辛子悠悠开口，声音里裹着风霜：“这便是我和他的故事。”

“这十几年，我经历太多世间疾苦。全是靠着心中他的影子，才给了我必须活下去的希望…”

辛婆婆与胡叔全都默然低头，不发一声。

唯有赵星河，满脑袋嗡嗡作响。

“后…后颈的“職”字…”他茫然又心慌，怯生生抬头，似是期待，又似恐惧。

“可是…这个…職…字？”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地上写出那字的笔画。

“正是！”

小辛子双眼目光骤炬，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推到墙边，“你！你见过他？！“

“我……我……”，赵星河慌得气息紊乱，连连摇头。

“快说！你可是与他相识？他现金是死是活？”小辛子双目圆瞪，急切之火几乎要烧穿他。

“我…我不能说……”

他冷汗直流，整个人仿佛灵魂抽体而去一般软下来，顺着墙壁缓缓瘫坐在地。

见他这样，小辛子回头望向辛婆婆。

婆婆忙上前，抽出短刃狠狠抵在他喉间，“快说！不得隐瞒！”

赵星河回过神，自言自语，“我说怎么初见惜人便觉亲近…竟是…果然……”

“什么呀？你要急死我了！”

小辛子急的一拳怼在他胸口，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今日你若是不说出原委，这人，我们就不救了！”辛婆婆狠声道。

“不可！”

赵星河与小辛子竟齐声喊出。

婆婆被这一嗓子堵得气结，收起短刃，赌气坐到一边。胡叔忙殷勤凑过去：“别生气，一会儿我教训他！“

赵星河擦了擦额间冷汗，正了正身形，缓缓开口：“各位是我与封图的救命恩人，我本不该有任何隐瞒。可…我向他发过誓，绝不能说出他的任何事。如背弃誓言，便抛尸在外，死不归家。他…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任何事情。”

话尽于此，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人的事，我真的死也不能说！你若还念封图与你那故人相似，就请你速速救他，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小辛子急切的想要知道那人是死是活，可曾如愿习得武艺，可曾如愿成为他想成为的江湖人。

“因为…”

赵星河深吸一口气，憋出一句，“因为那人，绝不会有封图现今这般好看！”

满屋子人都一个趔趄，差点倒地喷血。

“我说的是真的！你们别看他现在脸色青绿，其实白着呢！真的！你们救救他，待他痊愈你们就知道了！他可好看了！”

赵星河急得捶胸跺脚。

小辛子、辛婆婆、胡叔，掩面的掩面，扶额的扶额，全未料到这小子说话根本不在重点，让人猝不及防。

“我恳求各位，先救人吧！”

赵星河无限诚恳，附身在地。

“罢了！”

小辛子长舒一口气，眼底浮起与年纪不符的怅然，“我最后只问一句，他…可曾如愿，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这……”

赵星河脑中飞速闪过十年间的地宫碎片，那人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一幕幕、一桩桩…

“在我看来…应该没有…”

他低下头，无奈的回答。

小辛子不在追问，转头快速吩咐：“辛婆婆去准备，胡叔去挖河泥、取深潭水。”她一手指向赵星河，“你去拢火，我要架丹炉。”

一番部署，众人分头准备。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眶早已蓄满泪水，随时可能滴落。

一炷香之后。

赵星河与胡叔的鼻孔都用布条堵住，正徒手把臭河泥一层层糊在封图全身。满屋都充斥着臭河泥的土腥气味。

两个人眉头紧拧，胡叔一手忙活，一边指着封图身上，那些从肩头、腋下、侧腹蔓上来的青色血线说：“这毒好生厉害！若不是你们坠入深潭，潭水极寒，凝滞了毒线流动，再加上辛婆婆的蛛丝毯镇毒，这小子早就被毒线穿心而亡了！命可真大！”

“哎！我兄弟真是遭了罪了。”

赵星河真心的替封图难受，痛苦说：“他是替我挡了毒镖，才落得这般…”

“话说回来！这小子身材是真好啊！”胡叔竟显出一脸羡慕。

赵星河一听这话来了兴致，“那可不，你别看他现在这样，等治好了洗干净你再瞧，绝对天下独一份的带劲！”

两人边聊天边动手。河泥糊到脖子时，门外婆婆声音传来，“里面好了吗？”

“行了！进来吧！”胡叔回话。

婆婆进门，一眼看到门口竹架上，挂着的封图全套衣裳和腰牌，气不打一出来，“这龌龊门派，衣裳料子居然这般讲究，正好拿去拱火！”

说着，一把抱走所有衣服，出门便要扔向外面火堆。

“哎呀！婆婆，这...惜人他活过来，总不能光着吧？”

赵星河吓得急忙出来阻拦。

小辛子轻轻一笑，“我这仙谷物产丰饶，姐妹们针线手艺出众，再给他做一身便是。”说着，目光扫过赵星河一身破烂，“也给你做一身！”

说罢转过头说：“却是看着扎眼，烧了吧！待会给赵公子估个尺寸，去叫花姑子给他做身新的。”

婆婆边把带有选水门暗纹的衣裳、腰牌扔进火里，一边回问：“就做一身？”

“封图公子的，我亲手做！”

众人不语。

赵星河贱兮兮凑上前开口：“辛老弟，你跟婆婆与选水门，究竟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衣服都要给他烧了？”

“你这愣子！怎么还叫他老弟？”婆婆白了他一眼。

“哎呀！忘了，你是辛巫述，是个女的！”赵星河反应过来，咧咧嘴，“抱歉了，辛老妹儿！”

“老…妹儿…”辛巫述面显尴尬，“我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叫我…”

婆婆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全是恨意：“泫水门！道貌岸然、见利忘义，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不顾无辜之人性命，将我们…献于恶人之口…”

“婆婆！莫动气！先救人！”辛巫述急忙打断。

赵星河心念一转：看来又是一段不简单的长篇旧事。救封图要紧，现下没空听故事。急忙附和：“对！老妹儿说的对！先救人！”

辛巫述望了将落山的太阳，席地而坐，缓缓打开那只黑色包袱。

包袱展开，里面是两个物件。

一个是拳头大小的多重转心鎏金丹炉，炉身形态自然，满雕花草纹饰。另一个，是黑金加厚的八卦锁，锁面上云纹缭绕，隐隐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赵星河凑近，怯生生问：“这里头…有解药？”

“没有！”

辛巫述说：“这锁，名为乌金锁，里面封有十九味绝世仙品。那炉，是化仙炉，器成之日，便以九枚高僧的心为引，殉灵启炉。”

“啥？”

赵星河听了个吓死，全身一哆嗦问：“这等恐怖的东西，你…你从哪弄来的？”

一阵微风吹来，辛巫述缓缓转头，目光平静如水：“我乃前太子妃。这两个物件，便是御赐三宝之二！”

“啥？”

赵星河难以置信的望向胡叔求证。

胡叔满手臭河泥，倚着门框，咧嘴一笑，“我乃前昭勇大将军！胡风！”

赵星河瞳孔再次地震，又望向辛婆婆，期待之意更甚。

“我…就是个普通老婆婆！”

“啊......”

赵星河整个人呆住，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眼前几个看着平庸至极，竟藏着如此惊天身世。他忍不住嘟囔，“大将军…这络腮胡子，确实有点像。可…太子妃？像个小男孩？太子啥眼光啊？也太扯了吧？”

辛婆婆一脚将他踹倒问：“人，还救不救？”

“救！必须救！”

赵星河忙低三下四陪笑，“各位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也没见过世面，没眼界，没眼界！”

晚风吹得火堆”噼啪“作响。那座小小的鎏金丹炉，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幽幽冷光，一场以丹续命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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