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白头渡」

第八章「白头渡」

天光大亮，水面风起，带着水汽的凉意漫上。

渡口青石滩上，一众江湖人按门派列开，个个脊背挺直，神色倨傲，摆出名门正派的威严模样。可这声势，不是为除暴安良，分明是以众压寡，对着蝶蝶谷这一处只有女眷驻守的避世幽谷施压。

为首正中一方，是藏寿门。黑齿公与白目公并肩立于最前，两人目光扫过渡口，像两把阴寒的钝刀。

左一侧，空蝉派秦家夫妇携门人静静侧列，姬萝手按剑柄，眉眼含锋，秦虹面色沉静，冷眼相向。右一侧，泫水门陈玉羊、陈兴等人长剑斜挎，面上一副大义凛然。

这三路人马，加上后方泥腿帮、西坡山寨、天安门等，零零散散足有上百号人，把个小小白头渡挤得水泄不通。

而渡口对面，只立着一名中年女管事，她手里攥着一根竹篙，孤身立在渡口横舟之上，望着对岸乌泱泱的人群，心头发紧，脸上却强作镇定。

“江湖铁律，外来男子不得擅入蝶蝶谷！”

江湖人群里走出一个不到五十，身形矮瘦佝偻，脊背微驼的熟悉身影。他一头枯发稀疏杂乱，两腮干瘪塌陷，硕大的眼袋浮肿下垂，面上笑意和善。正是泥腿帮大当家冯二。

他向那中年女管事拱手，声音朗朗，刻意摆出一副讲理的姿态，“这位大姐辛苦！在下冯二，今日我等众家齐聚白头渡，并非有意寻衅蝶蝶谷。实在是江湖有大事发生，不得不来，还望大姐通融。”

女管事勉强还礼：“你们想怎的？蝶蝶谷内都是些女眷，从不问江湖事。”

“正因都是女眷，我们才好言相劝。“冯二挤出笑脸，话锋却陡然一转，“大姐可知道，近来江湖上出了一桩天大的祸事？“

女管事摇头，“蝶蝶谷不与外界走动，你说的...全然不知！”。

“月前，天下第一宗门！藏寿门-赤鬓公，一夜之间横死家中，满门喋血。”冯二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已经查实，凶手一个叫赵星河，一个叫封图。这二人，就是鬼宗余孽！”

“鬼宗？“女管事一怔。

“正是那被正道剿灭了二十余年、死灰复燃的鬼宗！“冯二痛心疾首，“赤鬓公之死，只是个开端。此二人若不除，江湖上就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藏寿门为平定祸患，已经发下五色追捕令，晓谕全江湖，捉拿此二鬼。”

他说着，向藏寿门一方抱拳，黑齿公微微点头。

“五日前......”

冯二继续，“白目公率人在你蝶蝶谷瀑布上方悬崖，把这二鬼逼至走投无路，最终跳崖。大姐你是明白人，这崖下，正是你们蝶蝶谷的地界......“

女管事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我从不知有什么跳崖的人。”

“大姐别急着否认。”

冯二微笑，“都是体面人，按江湖铁律，外男不得入谷。可如今这两个贼人若真落在谷里，你们一群女眷，寡弱无依，哪里招架得住？我们一众江湖群雄，心念你等安危才好言相劝。只要把人交出来，我等立时就走，绝不多扰。”

这女子只是渡口管事，见识有限，哪里敌得过冯二口舌老练，被他这番说的心口发闷，脸色发白，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击。

泫水门陈兴缓步上前，长剑在鞘中轻响，他神色肃穆，一副体恤良善的模样，“这位大姐，冯当家说的不错。那两个少年狡诈阴狠，躲在谷中，多半会胁迫谷中女子，令你们不得不帮他们隐瞒行踪。尔等手无强权，被逼无奈，也是情理之中。”

女管事听得暗自直咬牙：“哪有的事？”

陈兴一摆手，义正辞严，“可若真有这等事，尔等一介女流又能如何？不如就由我泫水门代劳入谷，替你们揪出这两个恶鬼。入谷仅是抓人，绝不乱动一草一木，绝不会惊了谷中仙子。你看如何？”

这话听着体恤，实则狼子野心，什么“代劳入谷”，分明是想趁机踏足蝶蝶谷。

空蝉派姬萝听到陈兴这番道貌岸然的话不禁心头恶心，冷啐一声，“呸！不要脸的！”

泫水门一众顿时火起，怎奈局势对外，便强压下没有发作。

女管事又气又急，却笨嘴拙舌，被冯二的圆滑、陈兴的正气夹击，一时连退两步，只小声地回了句，“江湖铁律，外来男子不得擅入蝶蝶谷！”

岸上众人闻声不耐，有人低声起哄，有人已解开缆绳，将几条小船推入水中。

就在这时，谷中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橹声。

一叶画舫自绿水弯转处缓缓驶出。船身漆着花纹，蓬檐垂着薄纱，随风轻轻浮动。船头静立一道极尽婀娜的紫色身影。

那是一位何等明艳绝伦的女子。

女子一身紫罗长裙，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素银蝶钗，不施浓妆，眉眼间却自有一股慑人的媚气。她立在船头，衣摆被晨风扬起，身后是满谷薄雾，身前是上百人虎狼般的目光。而她，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各位江湖上的朋友！“

她开口，声音清脆好听得像糖，清楚的传入每个人耳中，“一早便大动干戈，是要踏平我这蝶蝶谷吗？”

此言一出，岸上众人面面相觑。那些原本端着架子的，见了这女子的美貌与气度，竟不由自主的把气势收起了三分。

冯二见谷主亲自现身，立刻收了方才的强势，换上笑脸拱手：“原来是卿丞仙子！失敬失敬。我等众人可不敢破了江湖规矩。现只求仙子一句话：那赵星河、封图二人，可在贵谷之中啊？”

“我并不知你说的那二人。”

卿丞仙子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笑意，目光从容扫过对岸一众群雄。

“一个是鬼宗少年！另一个是泫水门叛徒！”陈兴忍不住插话，“三月前杀赤鬓公、毁我泫水门名声的两个恶人！”

“哦？”

仙子刻意拉长声音，”那可当真是极为恐怖啊！”

冯二笑容一僵：“仙子……白目公、空蝉派、泫水门，可都亲眼看见那二人从百丈绝崖跳下，而那崖下正是蝶蝶谷的所在，你还要故作不知吗？”

“是吗？”

仙子一脸认真地指向远处那道插入云霄的绝壁，“你说的，可是那道危崖？”

她顿了顿，缓缓道：“这位冯大当家呀，我且问你。你可是在这蝶蝶谷中待过几日么？这崖下是个什么所在，你怎会知道？”

冯二老脸一红：“我...”

“那崖高百丈，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名为落魂潭。里头藏着无名的上古异兽，几十年了，专吃落水的活物。别说是两个少年，就是一头牛掉下去，也连骨头都浮不上来呢！”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诉说一桩寻常事，“我每日派人巡查河道，这几日水面干干净净，不曾见半个人影漂来。若是当真有人坠崖，也只会落得个葬身兽口，尸骨无存，何来藏在谷中一说？”

这番话一听就是半真半假。江湖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竟还真有几人当了真，点头犹豫起来。

陈兴蹙眉：“仙子莫要欺瞒！鬼宗异术诡秘，必是不会轻易被异兽所害。”

“是不是欺瞒，全凭诸位心中想法。”

仙子笑意不变，“只是江湖上有那铁律，外男不得入谷。我蝶蝶谷不掺和江湖仇杀，更不会接纳凶徒。而你们一众仅凭几句猜测，便要闯入谷中大肆搜捕，未免失了江湖正道的名头。”

姬萝闻言不耐怒喝，“仙子不必虚言搪塞！我把话挑明，那二人必定藏在谷中。再遮瞒下去，休怪我等强行入谷！”

卿丞仙子转头看她，不慌不忙：“这位夫人是？”

“空蝉派，姬萝。”

仙子脸上那点客气瞬间收起，语气冰冷下来，“空蝉派好大的威风，只是……”

他眼珠一转，忽然轻笑。

“姬女侠，你一身修为，素来声名不弱。可仔细想一想，你们一心要拿人，可曾细辨过整桩事件缘由？空蝉派满腔义愤，到头来，不知是被谁当了一杆开路的枪？若是此番蝶蝶谷祸起你手，到最后祸水反倒引回你自家山门，值得吗？”

姬萝一怔，握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侧目往一旁泫水门方向瞥去，眼底已然浮起疑虑。

仙子话罢，目光顺着姬萝眼神看向泫水门陈兴，张嘴便来，“哎呦！倒也奇怪，这是藏寿门的惨案，怎的空蝉派的夫人却急着入谷？又怎的泫水门陈大侠又比谁都积极呢？”

陈兴不解其意，脸色一沉：“仙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卿丞仙子轻笑，“我只是觉得，陈大侠如此热心，倒叫我想起一桩新入耳的传闻。”

她故意顿住，环顾众人，慢悠悠道：“江湖上不是都在传，赤鬓公惨死那夜，有什么秘宝一并不知所踪。而那夜，空蝉派的人又在碧超林附近游走。泫水门二位家主更是隐藏实力，志在夺取那不翼而飞的秘宝...”

这话一出，岸上众人脸色全都一变。

空蝉派秦虹怒道：“胡扯！我空蝉竹林东北部与碧超林相接，门派中人在那处巡视全属寻常，与赤鬓公一事全无关联！你休要听信不实传言！“

眼见空蝉派率先辩解，陈兴忙也开口，“仙子此言是何用意？我泫水门行侠除恶，一心只求江湖安宁，何曾觊觎什么秘宝！”

“是吗？”

仙子目光来回游走在空蝉派、泫水门两拨人马之间，话语精准扎进两派原本就存在的嫌隙里，“还有一种传得甚广，说空蝉派与泫水门私下交情深厚，早已暗中定下盟约，此番便是打算互利互助，一派借名头斩除邪祟，一派借机搜寻秘宝，事成之后再分润好处。”

姬萝嗤笑一下，冷脸回驳：“瞎说！我空蝉派行事自有规矩，从不屑与不耻之人私下勾结，图谋宝物。”

“你说谁？”泫水门弟子按耐不住回击。

两派人马本就心存隔阂，被这一番话挑动，彼此投去凶狠、猜忌的目光，原本暂时同仇敌忾的气势，竟瞬间消散大半。

仙子佯装恍然大悟般点头，“可江湖上不是总说无风不起浪吗？既是都不属实，那便是我这耳朵呀，净听了些阴风斜语…，对了！”

她莞尔一笑，“传播江湖消息，最是泥腿帮的强项。冯大当家就在此处，那咱们为何不向他求证消息真假，验证心中疑虑呢？”

此言一出，全场目光又齐刷刷投向冯二，泥腿帮一众帮众顿时神色局促，手足难安。

“哪有的事？！”

冯二竟然没绷住，声音猛然暴涨，“我帮是做消息买卖的生意，可虚实自在人心！怎是能被你这一届女流反口云复口雨的？众家莫要信她胡言！对我帮妄生猜忌！”

空蝉派、泫水门、泥腿帮本就各怀心思，被她这一挑拨，三家众人眼中的疑虑更甚。

陈兴又急又怒，持剑指向仙子，“你……分明是要挑拨我等各家交情！”

仙子一脸无辜，“我是个足不出谷的女子，哪懂江湖上的是非？我只听的个囫囵，有人要捉人，有人要秘宝...”

她见火候已到，抬眼望向渡口所有门派众人，“诸位，我今日多说这些，并无他意，只是好意提醒。如今江湖漫天纷飞的种种流言，大多是居心叵测之人刻意编造。众家切莫被挑拨了情谊，互相猜忌、妄动杀心，搅得江湖大乱，牵连了我这小小的蝶蝶谷，丢了你们本该有的体面。”

话音落时，白头渡陷入一片沉寂。

所有人心中都明白，话是真假参半，可内情却不就是这般。

白目公、黑齿公对视一眼，二人心底已然埋下疑根。看向泫水门一行人，回想起之前炙焰寨种种，暗自起疑他们是否真的贪图秘宝；转头望向泥腿帮冯二一众，他们本就是见利忘义的乌合，那些满天飞的谣言，本就是泥腿帮一手放出，就是要扰乱江湖从中受益。

泫水门与空蝉派之间气氛僵硬，相看生厌，门人更是全都横眉立目相对，谁都不屑再与对方并肩联手。

不少随行而来的小门派，本就是跟着大派凑热闹，此刻听了仙子一番话，也纷纷低声议论，心中生出迟疑，握兵器的手，悄悄松了几分。

仙子立在船头，紫裙随风漫卷，静静等着对岸众人决断。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口舌交锋只能暂缓危机，若是这些人压下猜忌，再度联手强渡，蝶蝶谷这道水路屏障，必然挡不住这么多高手。

晨雾散尽，日头高升。白头渡对岸，各派人心纷乱，猜忌暗生，可黑齿公始终一言未发，沉沉的目光牢牢锁在卿丞仙子身上，谁也猜不透他心底作何盘算。而这场由一句话挑起的火，才刚刚烧起第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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