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惊.变」

第十二章「惊.变」

前谷的日头爬到中天，把乱石坡晒得发烫。

陈玉羊猫腰伏在一棵矮树后，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他堂堂泫水门掌门，如今却在这里做着这等藏头露尾的勾当。蝶蝶谷里上下皆是女眷，让他一个一派之主，缩手缩脚躲在树丛里偷听，心里早已把胞弟陈兴骂了千百遍。可一想到那卿丞仙子方才在渡口上提到的皇家至宝，御赐化仙炉，他喉头便又滚了滚，那点身为一派掌门的体面，到底压过了心头那股别扭。

探，还是要探。

他眼见花姑子从草棚里抽身，东张西望一番，径直往乱石坡那间石屋走去。陈玉羊眼底一亮，轻声缓步紧随其后。

还没靠近那间石畜房，一股恶臭的气味便先扑面而来——鸡鸭粪便、猪臊、霉草，混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直熏得他眉头拧成一团，胃里一阵翻腾，险些当场后退回去。可一咬牙，到底还是忍了，屏着呼吸贴到石武拐角的阴影里，侧耳细听。

这石畜房是一间粗石垒就的两层半矮屋，紧挨着后山乱石坡。底层是圈养牲畜的位置，地下挖着半人深的方槽，里头养着三头小猪；上头是木架上盖着的渔网，鸡鸭鹅便在槽上窜来窜去。中间半层是挑空的板层，堆着些简陋农具。最顶上那半层，横梁上吊着一串一串风干的黑色螺肉，被风一吹，轻轻晃荡。

屋门虚掩，一道窄缝漏出昏黄光影。

里间，花姑子踩着小板凳，在半层板上换衣裳，一边换，一边自言自语，声音故意不高不低，恰好能飘出门缝：“唉！我在前头假充仙子，还不是心里着急！怕那群不讲理的江湖人冲进谷里，抢了仙子从皇宫带出来的御赐宝贝。”

陈玉羊在门外听得心潮澎湃：果然有宝物！

他强忍着那股扑鼻的臭气，把耳朵又凑近了几分。

花姑子换好了一身农家短衣短裤，紧身利落，眼珠一转，接着自语：“还好仙子机灵，把那几样宝贝，藏在石畜房这破地方。老远就能闻到臭气熏天，谁还能想到这地方能藏宝？就算那群江湖人入谷来搜，也断不会踏进来半步。”

她得意一笑，”这叫什么来着？大隐隐于臭！“

陈玉羊激动的按捺不住。一提气，施展轻身功夫，悄无声息窜上二楼，攀住房檐，顺着那道细窄气窗往里窥视。

只见花姑子在二层隔板的石墙上东摸摸、西敲敲，假意摸索了一阵，又自顾自拍了拍手：“哎呀，全都在这！…罢了，这地方臭死了，我可不能在这儿领罚。还是去捉只鸭子，给大伙添个菜！“

她说着，随手从底层网架上抓起一只肥鸭，一溜烟跑出了石屋，门“吱呀”一声被带上。

“机会来了！”

陈玉羊不假思索，屏住呼吸，从气窗翻身入内，三两下便窜到方才花姑子摸索过的那面石墙前。

他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伸手往墙上一按，正中墙上机关！

“咔哒”

一声脆响，二层那块木架板“咔”地一声，从中断开分成两半。陈玉羊始料未及，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下坠。

“糟了！”

他心里暗骂。这一坠，怕不是要跌进下面的猪槽里，一世英名，颜面扫地。

可他想的，还是太美好了。

那猪槽底下，还藏着一道专门用来汇集粪便的暗槽。他这一坠，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处暗槽。

“扑通！“

一声闷响，伴着臭气冲天。

堂堂泫水门掌门-陈玉羊，结结实实扎进了粪坑里。

后谷，微风拂过茅草屋外的青草地。

四个女子席地而坐，望着远处飞瀑轰鸣依旧，潭水翻卷不息，各怀心思。

姬萝指尖无意的摩挲着短剑刃口，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她心里依旧不能相信赵星河与封图当真不在谷中。可看着这后谷开阔的地势，看着辛巫述那双诚恳的眼睛，又由不得她不信。一时之间，留在此地继续搜寻不是，出谷报讯，说“此处无二人”也不是，只得呆呆坐在原地。

秦里坐在角落，低着头，一手轻轻按在被黑螺咬伤的脚踝上。她心里乱得很：一乱，是为母亲这几日的判若两人；二是庆幸，庆幸赵星河果真不在此处，没被找到；三是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那没处说的挂念，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那个崖上以一敌七的少年。

芹九立在门边，一脸茫然，既不懂夫人为何这般执拗，也不懂小姐为何每每听见“赵星河”三个字，眼神便飘向别处。

辛巫述看在眼里，缓声开口：“秦夫人，两位小姐。后谷的情形，三位也都亲眼见了。若真如江湖众家所言，那两人从百尺悬崖坠下，就算没摔得粉身碎骨，也早被潭中黑螺啃食殆尽。身形陨灭、尸骨无存，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

他缓缓起身继续，“我终日在这后谷，这些天全然不曾发觉半分异动。所以这事，仅有两种可能：一，是那二人命丧落魂潭；二，是他们另有逃遁的法子，根本没有落进蝶蝶谷的落魂潭。”

姬萝听罢，沉默半晌，隐隐觉得这话似乎有理。

见她动摇，辛巫述赶紧补充，声音放得更软：“我这谷中女眷不走江湖、不通武艺，一向与世无争。就算真是有你们所说的鬼宗余孽，我们也断然不敢包庇！包庇他们，对蝶蝶谷百害而无一利。我们何苦行这般傻事？”

她目光诚恳，“夫人，你我皆是女子，皆是一族当家。还望夫人，能体谅我这份难处，放过蝶蝶谷吧。”

秦里与芹九在一旁听着，都觉得这仙子与这蝶蝶谷，实在不该被无辜牵连。两人对视一眼，也跟着帮腔：“娘啊，仙子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呀。”

“是啊！夫人，这谷里姐妹看着都是实在人，不像敢藏人的样子。”

姬萝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心头更乱，猛地反问：“那当日在悬崖之上，你们两个不是都亲眼看见那赵星河，背着濒死的封图，一同跳下去的吗？！”

秦里被这一问，脸上微微一红，低头想了想，竟认真答道：“娘，赵大哥……赵公子他武功高深莫测。那日崖上以一敌七，便是最好的证明。当日在崖上，他本也能杀出一条血路逃走，可他没那么做——这便更能证明，他的能耐远不止我们看到的那样。”

芹九在一旁也小声附和：“是啊夫人，那位赵公子……绝不是个寻常人。”

“他极有可能就是故意跳下去的！”秦里越说越认真，眼睛都在放着光，“他就是不愿再与你们纠缠，一心为了带封公子脱险。像他那般的人，怎么会轻易摔死在这种地方？”

两人夸赞不断，满嘴都是好话连片，哪里还像在推理事件，简直已经把那赵星河，捧成了剑仙下凡。

姬萝听得额角青筋直跳，急忙抬手止住：“够了！都给我住口！“

辛巫述在一旁抿嘴偷笑。她久经世事，是何等眼光，一眼便看穿了这位空蝉派大小姐的心思。

于是轻咳一声，重新开口：“现已过了晌午，既是后谷已看尽，不如另撑小船，回前谷去。想来这会儿，饭菜也该做得了。三位可再去前谷搜上一搜。搜完了，便可一同带上吃食，与那化仙炉折返白头渡。”

三人相视，皆无异议。

片刻之后，小舟回到前谷岸边。姬萝二话不说，提剑便四处搜寻起来。秦里假模假式的跟在她身后，却一直在心里默默祈祷：赵大哥，平平安安的，千万不要藏在这里。

芹九则跟着一群女眷，凑到食棚边观望着，伺机偷吃。

前谷比起后谷确是大了不少，可也宗归一片田园景象。几间草屋，几片菜地，转了几趟便就搜了个遍。

最后，只剩下乱石坡那处石畜房。

两人刚走近，那股扑面而来的臭气，便把秦里熏得直皱眉头，捂着鼻子退了三步：“娘……这地方，打死我也不去……”

话都没说完，就一溜烟跑去芹九那边了。

姬萝站在石畜房门前，眉头却紧紧皱起，她自顾自嘀咕：“越是这样臭气熏天、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越是刻意。没准那两个小鬼，就是被藏在此处，借着这股臭气，掩人耳目。”

她掏出随身帕绢遮住口鼻，咬紧牙关，提剑推开虚掩的门。

门被“吱嘎嘎”打开。

入眼，是一片狼藉，底层翻倒的猪槽，散了架的木架高板，地上一滩触目惊心的秽物。猪圈里三头小猪，受惊似地“咕噜噜”直叫，挤在墙角。

而门后阴影里，赫然立着一人。

辛婆婆手持一柄锋利短尖刀，缓缓转过身来，眼神异常冰冷。

与此同时，白头渡。

日头已经西斜，滩上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乱。众家群雄等得心头焦躁，有人开始来回踱步，有人相互倚靠打着哈欠。

冯二与西坡山寨寨主、天安盟盟主凑在一起，三人围成一圈，压低声音议论。

“二位，要我说啊！两个小子，到底在不在谷中，其实都不打紧。”冯二眯着眼，“这一趟，咱们才是当真不虚此行。江湖上出了这化仙炉，往后整个武林的功夫品级，都要往上提一提喽！”

西坡山寨主陪笑，“冯大当家说得是。这炉要是真能惠泽各家，我西坡山寨那几株老仙药，总算是有了着落。”

天安盟盟主也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唯有泫水门陈兴，独自站在人群边缘，暗自咬牙，手心全是冷汗。

他哪有心思听这些人议论宝炉？现只担心，偷摸进谷里的胞兄陈玉羊。按说这半日工夫，就算搜不到宝贝，也该有个动静，可谷里死寂一片，连半点人声都没透出来。终是按耐不住，开始在滩上来回乱转，走几步便望一眼蝶蝶谷幽深的水道。

胡风抱着长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故意慢悠悠踱步过去，粗声开口：“哟，陈掌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肚子不舒服？”

陈兴勉强一笑，“你说笑了，我并没有。”

“哦？“胡风眯着笑眼，“我瞧着，你这脚底下，转了不下二十圈了。我们谷里拉磨的驴，都没你转得勤快。”

陈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此刻已是日斜西山，众家皆有些心烦气躁，议论声越来越多。

忽然，众人头顶，“吱”地一声异响。

一只翼展近二尺的巨大蝙蝠，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在黑齿公头顶绕着圈子盘旋。

黑白二公齐齐睁眼，对视一眼，眼中皆浮起疑虑。

黑齿公抬手，那伏翼双翅一收，稳稳倒挂在他小臂上。黑齿公从伏翼腿上解下一封细铜管箍着的信，展开看罢，他整个人猛地一晃，身形竟摇摇欲坠，险些栽倒。

“怎么回事？！”

白目公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急声问，“何事？可是大哥来信？“

“是……是……”，黑齿公嘴唇打颤，话不成句。

白目公心急如焚，不等他说完，一把抢过那封短信，胡乱扫了几眼，瞬间就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仰坐在地。

“怎么可能？！怎么会？！“

冯二见状，忙狗颠屁股似地跑上来，躬身询问，“二公何至于此啊？有任何需要，我泥腿帮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可他抬头一看，黑白二公眼圈竟似要泛出泪光。

全场众江湖人，这才真的紧张起来。

风停了。滩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二人身上。

黑齿公单手扶住冯二肩头，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惊惧，一字一顿，“我……我家大哥传信。二哥，黄眉公……他……他……”

“他老人家怎的？”冯二也一脸感同身受，连忙追问。

黑齿公闭上双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被人杀害……”

一语既出，全场哗然。

滩头上众家群雄，像被人当头劈了一记惊雷。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那份等待化仙炉的喜色，瞬间便褪得个干干净净。

蝶蝶谷幽深的水道深处，不知何时，也吹起了一阵阴风。

这死讯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进了这盘本就已经乱成一团的江湖棋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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