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象阵

第四十三章 象阵

陈长命的兵是午后到的。

官道两边是山，中间一片谷地。土司兵从西边走过来，前面是六头象，披着皮甲，背上坐着驭手，后面跟着四千多人。他们走得不快，阵型松散。象走在前面，人在后面，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朱禋洪站在坡上，看着那六头象。李定国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杆红缨枪。艾能奇蹲在后面，嚼着一根草。

“枪兵分两排。”朱禋洪说，“前排蹲，后排站。瞄象眼，瞄象鼻。象皮厚，打身上没用。”

枪兵从两侧调上来。一排蹲下，一排站着。春杏站在朱禋洪身后，攥着短铳，手没抖。沈岁安靠在她旁边，手里也攥着一支。我站在朱禋洪另一侧，看着坡下的象阵。

象阵开始加速。

六头象甩着鼻子，小跑起来。尘土从蹄子底下扬起来，灰蒙蒙的一片。象背上的驭手在喊什么，听不清。后面的土司兵跟着跑，刀和矛举在头顶。

朱禋洪抬手。

枪响了。第一排打完，第二排接着。声音密得像撕裂了什么。第一头象的鼻子被打穿，血喷出来，甩着头往旁边冲。第二头象眼睛中枪，掉头往回跑，撞进后面的人群里。土司兵被踩翻了一片，阵型乱了。第三头象腿上中枪，跪下去，背上的驭手摔下来。第四头象没中枪，但被前面的象撞了，往旁边的山坡上跑。剩下两头象在原地转圈，驭手拽不住。

李定国从坡上冲下去。红缨枪在手里，枪头扎进最近的一个土司兵胸口。他抽枪，转身，横扫，又扎一个。老兵跟着他，碳钢刀从盾缝里捅出来。土司兵往前冲了一波，没冲过来。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往后退。

艾能奇从侧后杀出来。一千人，从山坳里钻出来，堵住土司兵的退路。陈长命想收拢队伍，但土司兵不拼命。被围了之后，前面的扔了刀，蹲在地上。后面的人跟着蹲。一片一片地蹲下去。

陈长命带着几百人往西跑。艾能奇截住他。陈长命没降，拿刀冲上来，被李定国一枪挑了。

那天傍晚，谷地里躺了七八百具尸体，大多是土司兵。剩下的两千多人蹲在地上，手被绳子串着。六头象，死了两头，跑了两头，抓了两头。活着的两头站在谷地边上，甩着鼻子，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朱禋洪走进谷地。李定国迎上来，红缨枪上的血还没擦。

“陈长命死了。”他说。

朱禋洪点头。

“俘虏，”朱禋洪说，“怎么处置？”

艾能奇从旁边走过来。“挖矿。贵阳的矿还缺人，云南的铜矿也要人。这些人留着，送去矿上。”

我站在朱禋洪身后。

“杀。”我说。

朱禋洪转头看我。

“这些人，放了是祸根。押回去浪费粮。不如杀了。”我说。

艾能奇看着我。“两千多人，杀了可惜。挖矿正好。贵州的铅矿，云南的铜矿，都需要人。”

朱禋洪想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那两千多蹲在地上的土司兵，又看了看艾能奇。

“挖矿。”他说，“送到贵阳去。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天夜里，那两头活着的象被牵到营门口。春杏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两头象。象的鼻子还在甩，耳朵扇着，慢悠悠的。春杏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头象的腿。象皮粗糙，硬邦邦的，像老树皮。

“放了吧。”朱禋洪说。

李定国让人把象牵到谷地外面，松开绳子。两头象站了一会儿，甩了甩鼻子，往山那边走了。走得不快，但没回头。

春杏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两头象的背影。它们走进林子，灰褐色的身子隐在树影里，慢慢看不见了。

“放了？”她问。

“放了。”朱禋洪说。

她没再问。她转身走回营里，在火边坐下来。沈岁安靠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碗粥。

“象回山里去了。”春杏说。

“嗯。”

“它们认识路吗？”

“认识。”朱禋洪在旁边坐下，端起一碗粥，“象认路。”

春杏看着火堆，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明天继续走？”

“走。”朱禋洪说，“曲靖。”

那天夜里，我坐在营帐里。春杏把银簪拿出来，在灯下擦了擦。沈岁安靠在铺上，腿蜷着。

“曲靖过了，”她说，“就是昆明。”

“嗯。”

“沙定洲在昆明。”

“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春杏吹了灯。我躺下去，听着外面的风声。山里风大，吹得帐子呼呼响。远处有象叫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又一声。往山那边去了。

明天，曲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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